河面沉黑,像一匹无边无际的墨绸。
水面不起波澜,幽深得要吞掉落进去的所有光线。
对岸,巨型溶洞洞口狰狞大张,一如远古巨兽的血盆大口。
潮湿土腥混着陈旧金属锈蚀的气味,愈发厚重,沉沉压在肺叶之间。
十二尊战俑踏出通道口的一瞬,悄然四散布防。
两尊持戟战俑扼住通道出口两侧高地,居高俯瞰;三尊持盾战俑落于河岸平地,三角列阵,厚重石盾斜向外方;余下七尊,含那尊持戈战俑,以嬴政、尉缭为中心,松散围成一圈,所有突袭角度尽数纳入警戒。
它们静立无声。
唯有眼底时不时流转的暗金流光,昭示着并非死物。
嬴政行至岸边。
脚下青黑岩石湿滑。
暗河水面距他脚尖不过三寸,几乎听不见水流响动,只有极远处飘来空洞绵长的回音,仿佛这条地底长河连通着更加浩瀚的水系。
水汽寒凉,侵入皮肉,稍稍压下重伤与精神透支带来的昏沉。
“殿下,小心。”
尉缭的声音自侧后方响起。
他没有靠近河岸,蹲在稍远的岩石边,指尖捻起一撮岸边黑泥,放在鼻尖轻嗅,眉头骤然锁紧。
“淤泥细滑腻润,非寻常河底沉沙,像是长年被奇异能量浸润沉淀而成。没有腐臭,却裹着一缕似铁锈而非铁锈的腥气。”
尉缭低声论断,抬手指向对岸溶洞参差岩壁,“看洞口顶端,还有左侧岩柱相接之处。”
溶洞岩壁大半是流水侵蚀出的圆润轮廓,唯独那几处伤痕刺目,深深嵌进岩体。
不是天工。
万古地脉流转磨去了伤痕棱角,依旧能辨认出冲撞劈砸的痕迹。一道数丈长凹槽,末端炸开放射状裂纹;旁边一排深浅一致的圆坑,间距规整,像是巨型重弩轮番轰击留下。
“不是天然溶洞。”
尉缭起身拍去掌心泥屑,神色凝重。
“凹痕坑洞,似巨弩所射,更像是巨型战兽冲撞、利爪撕扯留下。年代极远,地脉经年侵蚀,若无千年岁月,痕迹不会消磨至此。此地地脉能量看着平和,实则无孔不入,整块岩石都已被浸染。”
嬴政没有应声。
掌心玄鉴祖玉持续传来温热。
暖意并非源自暗河,坚定不移,指向对岸溶洞深处。
识海之中,一段微弱断续的意念浮起,如同水底缓缓上浮的气泡,隔着万水千山:
“…古道…试炼…残迹…”
字句零碎。
但古道、试炼、残迹三个词,配上祖玉指引、眼前这座满是战痕的溶洞,一条模糊的线索已然成型。
守碑人最后的意念,终点就在此处。
渡河。
嬴政几乎没有迟疑。
身上重伤尚需休养,暗处强敌悬而未决,可人皇道前行本就是逆水撑舟。玄鉴祖玉的指引,守碑人留下的线索,不容错失。
心念一动,虎符传讯,下达指令给离河岸最近的两尊持戟战俑。
“探路。水深,河底。”
指令简短,目标分明。
两尊持戟战俑眼底暗金光芒一闪,转身面向幽深暗河。
没有纵身跃入,齐齐上前一步,沉重石戟尾端轻轻触碰漆黑水面。
嗤——
轻微异响。
戟尖入水,仿佛扎进粘稠膏浆。
战俑微微下沉发力,很快触到坚硬河床。
石质头颅微微转动,像是彼此对视一眼。左侧战俑率先踏入河水。
步履沉稳。石掌起落,水下传来噗噗闷响。
河水只没过膝盖上方,水流平缓,河面不起大的涟漪。
另一尊紧随其后,水深一致。
向前再行数步,脚掌踏过河底硬物,笃笃作响,河床坚实。
两尊战俑停下,回身面向嬴政与尉缭,石戟斜斜前指——安全。
嬴政不再等候。
意念传向其余战俑,抬脚走向河岸。
尉缭紧跟身侧,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周遭与对岸洞口阴影。
十二尊战俑调度极快。
防御圈迅速改成前后呼应的渡河队列。
两尊持戟战俑先行渡河,奔赴对岸洞口布防,紧盯溶洞深处;一尊持盾战俑下水,走在最前方开路;嬴政、尉缭被四尊战俑护在中间踏入河水;剩余战俑殿后,另留两尊驻守此岸警戒。
河水冰寒刺骨,远比肉眼看上去更冷。
水流虽缓,河床并不平整,遍布流水打磨光滑的卵石。
脚下坚实,又带着一丝滑腻。
河底不见淤泥,是致密暗沉岩层,战俑与人踏上去,连浅浅脚印都难以留存。
四下寂静。
唯有涉水哗啦水声,众人沉稳的呼吸脚步。
暗河深处空洞的回响,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水汽愈发浓重,地底阴冷丝丝缕缕钻进骨缝。
短短数十丈河面,在此间,却显得无比漫长。
所有人,所有战俑,皆全神戒备。
尉缭微微躬身,一手虚按腰侧旧伤,一手攥紧袖中器物,锐利双眼来回扫过平静河面,还有越来越近的溶洞黑影。
终于,开路的持盾战俑踏上对岸岩石。
快步前冲,石盾抬起,守住登陆点。
嬴政抬出水底的脚,踩上粗糙干燥的岸岩。
尉缭紧随其后,踏上实地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。
殿后的战俑接连上岸,迅速重新结阵,牢牢守住渡河登陆口。
嬴政抖落衣摆水珠,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近在咫尺的溶洞巨口。
远观便觉巍峨,立于洞口之下,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洞口高十数丈,宽阔更甚。
洞内晦暗,只有通道那边泄进来微弱地脉余光,岩壁间漂浮着极淡的微光,勉强勾勒轮廓。
更多事物,尽数埋在浓重阴影之中。
空气里金属锈蚀气息浓烈,混着岩石清寒,还有一缕极淡的血腥。
不是新鲜血气。
是漫长岁月渗入岩石,沉淀万古的旧痕。
十二尊战俑扇形布防在洞口内外。
三尊持盾战俑列成品字在前,其余战俑在后策应,将嬴政、尉缭护在中间安全地带。
“殿下,请看。”尉缭不急着深入,抬手指向洞口左侧,数人合抱的巨型岩柱。
岩柱表面并不光滑,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劈砍凿击痕迹。
有的细如发丝,却深达尺余,切口平滑;有的岩体大面积塌陷,像是被重型钝器狠狠砸击。
最惊心的一处浅色断面上,几道扭曲黑色纹路烙印其上,似灼烧焦痕,又像是能量爆发刻下的印记。
“刀斧重锤,甚至巨型弩箭弹道痕迹都在此处。”
尉缭缓步靠近岩柱,指尖虚浮划过伤痕,语声低沉,“战斗烈度极高,绝非寻常私斗。殿下再看岩柱根部。”
嬴政顺势望去。
岩柱与地面相接之处,岩石泛着不正常暗红,像是长期被高温炙烤,又或是大量血水浸透,在地脉能量转化之下,凝成类似血珀的色泽。
尉缭蹲下身,没有伸手触碰,静静端详片刻。
起身走向溶洞地面。
地上散落大量物件,并非天然碎石,一件件形制古拙,颜色沉暗。
他弯腰,从岩石缝隙之中,费力抠出半截残戈。
青铜戈仅剩一半,戈刃崩断,援、胡残缺,厚厚的斑驳绿锈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。
形制厚重古朴,和当世兵器全然不同。
尉缭用衣袖小心拭去表层浮锈,露出戈身纹路。
动作猛地一顿。
指尖摩挲着柲筒旁的刻痕。木柄早已腐朽消散,锈蚀与地脉侵蚀之下,依旧残存刀凿一般硬朗的古老铭文。
尉缭瞳孔微缩,屏住呼吸辨认残缺字迹。
良久,抬头看向嬴政,脸上交织震惊、恍然与沉重。
“殿下。”尉缭嗓音干涩,举起手中残戈,“戈上铭文残存部首笔势,老臣勉强辨识……有‘辛’字。”
他稍作停顿,一字一句重声确认:
“是辛氏部族印记!铭刻风格,与殷商末年王室直属核心部族标记完全吻合!”
他环顾整片溶洞,目光扫过岩壁累累战痕、遍地残兵断刃,望向深处阴影之中依稀可见的奇异石骸,语声愈发沉厚,字字撞在嬴政心底。
“此地,恐怕不只是帝辛遗留宝藏的藏所。这般宏大规模,惨烈战痕,满地殷商制式兵器……这里,是一处被地脉变迁、漫长时光彻底掩埋的古战场!”
尉缭深吸一口气,道出最终论断。
“极有可能,是帝辛登临人皇道之前,早年征伐四方,或是为人道一处关键布局清场布防时,打响的一场大战。这里埋葬的,是他的仇敌,或许……也埋葬着追随他征战的将士。”
嬴政静静听着尉缭的剖析,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沉寂万古的古战场。
巨型岩柱,断裂兵器,溶洞深处微光之下数具完全石化的异兽骨架,还保留着冲锋撕咬、倒伏战死的姿态。
空气之中,硝烟与血腥余韵久久不散。
贴在胸口的玄鉴祖玉,温热不息,稳稳指向溶洞深处。
掌心虎符之内,十二尊战俑传来清晰的共鸣。
不是警戒,不是备战。
波动低沉肃穆,裹挟跨越万古时光的悲怆,深深共鸣。
石质眼眸齐齐转向溶洞深处的黑暗。
仿佛黑暗深处,有一声呼唤,唤醒了它们魂核之中最古老的烙印。
嬴政紧紧攥住微微发烫的玄鉴祖玉。
“循着感应,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溶洞入口清晰回荡,“循着它们的共鸣,向前。”
他抬眼,与尉缭视线交汇,一同望向溶洞深处浓稠化不开的黑暗。
幽深暗处,等待他们的,是完整的人皇传承线索,还是这片古战场亘古不散、未了的战意?
战俑阵列悄然调转方向,矛锋盾影,齐齐对准幽深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