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政楼的第一天早上，伊莱七点五十五分到的。
门禁卡在二楼走廊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，绿灯亮了，推开门，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，大概六平米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台电脑，墙角一个铁皮柜，窗户朝北，能看到操场的半边。
桌上放着一摞文件夹，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，里夫斯的笔迹，写着“缝纫厂，近六个月”。
伊莱坐下来，翻开第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是缝纫厂的月度财务报表，成本和收入对不上，差额被塞进杂项科目，和他在里夫斯电脑上看到的那个Excel表格一样，问题都在明面上摆着。
他继续往下翻，翻到采购合同那一页，看到了一行关键信息。
面料供应商，创世纺织集团，合同编号，CGC-2304-FT-0197。
合同附页里有供应商的银行账户信息，开户行是一家位于特拉华州的空壳银行，账户名是创世纺织的全资子公司，注册地在开曼群岛。
伊莱把这一页单独记在脑子里，然后合上文件夹，放回原处。
他没有动电脑，也没有碰任何电子文件。
十一点半，他准时离开行政楼，回图书馆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，马库斯走过来，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心里，什么话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伊莱展开纸条，是老瑞德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只有一行。
“泰森被调走了，里夫斯安排的，去C区做仓库管理员，缝纫厂工头换了人。”
伊莱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
泰森被调走，看起来是罗德里格兹处理了栽赃的事，但调去C区仓库，不是惩罚，是保护。
里夫斯把泰森从缝纫厂挪开，是为了切断他和采购差价之间的直接联系，让伊莱查不到抽头那条线。
但老瑞德的账本里已经记了三个月的流水，泰森抽头的记录清清楚楚。
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，站起来往图书馆走。
下午，穆罕默德不在，桌上留了一张纸条，说他去会见室见律师了。
伊莱独自坐在书库里整理书，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，行政楼的电子采购单里有没有供应商的完整银行账户信息，如果有，和克莱尔那边莉娜的证词结合起来，能不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
他正想着，门被推开了。
吉米走进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，像是兴奋和紧张混在一起。
“伊莱哥，我收到消息了。”
“什么消息。”
吉米没有立刻说，他走到书库门口，把门关上，然后凑近伊莱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下午在维修组，有一个外面送配件的人，是维修组组长的亲戚，他每个月来一次，送零件和工具，他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。”
“谁给他的。”
“他说是一个女人，长头发，瘦，穿灰色外套。”
克莱尔。
伊莱接过吉米递来的纸条，展开。
克莱尔的笔迹，写得很急，有些字连在一起。
“哥，U盘确认丢了，地板夹层是空的，我托人查了旧办公室的物业记录，三个月前有创世财团的人来过，说是检查消防管道，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，格兰特律师说没有原始数据申诉书也能提交，但光靠莉娜的证词不够，还需要别的证据，你那边有进展吗。”
伊莱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他靠在书架上，闭了几秒眼。
U盘确实丢了，被创世财团的人提前取走了。
他最后一条独立的证据来源断了。
但克莱尔说格兰特律师也在推进，光靠莉娜的证词不够，还需要别的证据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吉米。
“旧服务器的事，你查得怎么样了。”
吉米把随身带着的一个小本子翻开，上面画着他手绘的网络拓扑图。
“教育室的电脑连接的是监狱内网，内网服务器在行政楼地下室，供应商系统是内网的一个子系统，通过专线连接到创世纺织的外部服务器，两个系统之间有数据交互，合同编号、采购单、付款记录都会同步。”
“你能进到供应商系统吗。”
“能，但需要物理访问权限，教育室的电脑没有这个权限，只有行政楼里的终端才有。”
伊莱想了一下。
“行政楼的电脑，我有门禁卡，每天上午在行政楼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，你找一台行政楼的电脑，登录进去，我远程帮你搭通道，把供应商系统的数据导出来。”
“行政楼的电脑有监控吗。”
“有，但行政楼的监控只记录操作日志，不记录屏幕内容，只要你正常登录，正常操作，不触发异常警报，他们不会查你看了什么。”
伊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创世财团的旧服务器呢，你能通过供应商系统跳过去吗。”
吉米点了点头。
“供应商系统和创世财团的旧服务器之间有专线备份通道，每个月同步一次数据，如果旧服务器的备份没有删，我就能从供应商系统里找到通道入口，爬过去把原始数据拉下来。”
“你确定。”
“我试过模拟路径，理论上可行，但需要时间，可能需要几次课，也可能需要你配合在行政楼那边做几次操作。”
伊莱把吉米的小本子接过来，仔细看了那个拓扑图。
教育室电脑，内网服务器，供应商系统，创世财团旧服务器。
四个节点，两条专线，一条通道。
他把本子还给吉米。
“先不动，等我摸清行政楼那台电脑的权限再说，你先回维修组，别让人看出来你在干什么。”
吉米把本子收好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伊莱哥，莉娜那边，克莱尔姐有消息吗。”
“有，U盘丢了，但格兰特律师还在推，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”
吉米点了点头，推开门走了。
伊莱站在书库里，把克莱尔的纸条重新看了一遍。
光靠莉娜的证词不够。
他需要另一条独立的证据链。
行政楼的采购单电子版，加上老瑞德账本里的地下流水，两条线交叉比对，如果能证明缝纫厂的采购差价被转移到里夫斯的私人账户，再由里夫斯转给霍顿的竞选资金，这就是第二条独立证据链。
他把纸条折好，塞进枕头套夹层的位置。
然后蹲下来，继续整理书架上的书。
一本一本地翻，一本一本地码好。
脑子里在算一件事，行政楼那台电脑的权限够不够，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把供应商系统的数据导出来。
他翻到一本联邦证据规则的旧版本，封皮已经脱落了，用透明胶带缠着。
他翻开书，在空白页上用短铅笔写下一行字。
“行政楼，电脑，权限，供应商系统，创世旧服务器，两条线，交叉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，插回书架。
站在书架之间，听着外面走廊里传进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里夫斯今天早上没有在办公室，他去哪了。
他站在书库里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行政楼二楼的窗户，有一扇亮着灯，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。
那个位置，是里夫斯的办公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