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犹豫,掌心兵符微微一转,冰凉的棱角抵着皮肉。
心神沉落,将数次死战磨砺而出、裹着人皇髓微光的兵道战意缓缓涌向掌心,试着与兵符核心那一缕沉睡的锋锐统御意志相接。
初时二者泾渭分明,隐隐相斥。
嬴政的战意带着生者的坚韧不屈;兵符的意志,是纯粹攻伐之锐,冰冷、专注,不留半分余地。
他没有强行糅合。
以意念为引,自身战意化作涓涓细流,轻轻包裹、触碰,试着读懂那道冰冷锋芒。
渐渐,一丝微弱共鸣升起。
算不上彻底相融,如同两道源流,在狭窄河道寻到并行的节奏。
成了。
嬴政心念一动,引导这道全新的意念,烙印着他的道,又染上极致破阵之锐,化作无形触须,探向离他最近的异兽骸骨。
巨兽依旧维持前扑撕咬的姿态,庞大身躯早已化作青黑岩石。
意念轻轻覆上冰冷石躯。
嗡。
像是拨动一根沉寂万古的琴弦。
骸骨深处,一缕淡薄却狂暴混乱的意念碎片被惊醒。
是凶兽陨落刹那最本能的执念,暴戾、饥饿,一心毁灭。
混沌尖锐,裹挟浓烈血腥幻象,顺着意念丝线猛地扑向兵符。
嬴政手腕骤然一沉。
兵符滚烫。
这份灼热不是外力灼烧,是符内尘封的机制,已然苏醒。
遍布符身的蛛网裂痕之间,一缕缕断续淡金微光缓缓流转,好似淤塞万古的河道,重新淌入活水。
汹涌而来的暴戾残念,在金光冲刷之下被层层滤去狂暴杂质,最后仅剩一缕剔透的毁灭锐气,静静沉淀在兵符核心锋锐意志之侧,被缓缓同化吸纳。
兵符的波动,向外漫开。
铿……
远处斜插岩缝的青铜残剑,一声微鸣,似幻似真。
嗒。
半截嵌在地面的石斧,表层簌簌剥落一片石屑。
整座溶洞古战场,苏醒了。
不再是死寂沉沉。
悲壮、不甘、狂怒、杀伐,万千复杂的战场气息,自遍地残骸之中升腾弥漫。
空气粘稠,周遭光线愈发晦暗,地脉微光染上一层铁锈般的暗红。
十二尊战俑,在兵符气息散开的刹那即刻行动。
不再松散的防御圈,转瞬结成严丝合缝的圆环,将嬴政、尉缭与掌心兵符护在阵心。
石盾朝外,长兵斜举,眼底暗金流光明灭。它们自身的兵道战意不受控制向外溢出,与兵符、周遭渐渐苏醒的残念遥遥共鸣,危险,却又肃穆。
这片埋骨万古的古战场,被按下了唤醒的开关。
尉缭面色剧变,快步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急促,满是急迫:
“殿下!快停下!此地残念太过驳杂!无数陨落生灵的怨煞战意,凶兽狂暴执念尽数封埋于此!兵符虽能统御锋锐,贸然引动万千杂乱残念,如同细绳牵引疯牛,极易遭到反噬!”
他望向震颤低鸣、微光渐亮的遍地残骸,忧色几乎溢于言表。
“这不是淬炼兵锋,是……唤醒古战亡魂!”
话音未落。
咔!嚓嚓嚓——
刺耳的岩石摩擦声,自那具异兽石化骸骨方向炸开。
嬴政与尉缭同时转头,瞳孔骤缩。
巨兽空洞的眼窝深处,两点暗红火光悠悠亮起,如同将熄的炭火。
没有神智,唯有纯粹毁灭本能。
石化身躯原本维持冲锋前扑之姿,此刻关节岩石寸寸崩裂,碎石簌簌坠落。庞大骨架摇晃着,艰难撑起前身,想要重新站起。
吼——!!
无声的咆哮,直震神魂。万古饥饿与狂怒扑面而来,冲击众人识海。
嬴政闷哼,识海如遭重锤一击。
尉缭脸色一白,向后踉跄半步,袖中紧握之物微光急促闪烁。
几乎同一时刻。
铮——!!!
尖锐剑鸣自溶洞侧上方岩壁轰然炸响!
大半截嵌在岩体之中、只剩锈蚀断口的青铜短剑,通体迸发出凝练实质的惨白剑气!
剑气冲天而起,目标并非血肉之躯,化作一道凌厉白光,携斩断一切的决绝杀意,撕裂空间,直斩掌心兵符!
剑气未至,锋锐已然割得嬴政肌肤生疼。战俑结成的圆阵外侧,空气被无形锋芒切割,嘶嘶裂响不绝。
这一声剑鸣,如同唤醒的讯号。
嗡嗡嗡——
呜——
嘎吱……
整片古战场,尽数复苏。
远处断戟震颤,戟尖遥遥指向兵符,浮起血色微光。
左侧成堆青铜箭簇相互撞击,凝聚出穿刺一切的锐利意念。
右侧数具相互纠缠的巨兽骸骨,眼窝燃起各色空洞灵光。
就连岩层深处深埋的兵器碎片,也纷纷震动,万千低鸣汇成汹涌的战场回响。
无数沉睡的残念、战魂碎片、临死执念,在兵符统御之力与战俑兵道气息的刺激之下,自万古长眠之中苏醒。
它们没有实体,可意念冲击与锋芒真实不虚。四面八方齐齐而动,此地转瞬化作杀机汹涌的意念泥潭。
掌心兵符滚烫如烙铁,裂痕间金光流转愈发急促,承受着如山压力,艰难过滤吸纳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驳杂残念。
十二尊战俑眼底金光大盛,兵道战意轰然勃发,与兵符共振。一道坚韧的意志屏障撑开,将无形的意念冲击死死挡在圈外,嘭嘭闷响接连不断。
尉缭死死盯着勉强起身的石化巨兽,又瞥向岩壁上蓄势再斩的惨白剑气,深吸一口气急声开口:
“殿下!巨兽眼内红光、断剑剑气,目标都不是你我肉身!它们锁定的,是兵符此刻散出的统御唤醒气息!我们已成坐标,万千残念,要么听令,要么攻伐!”
他一语点破要害。
“这些只是万古执念残影!可一旦被海量残念锁定冲击,神魂依旧会重创!此刻唯有二选,或是强行收束兵符之力,或是……彻底将其驾驭!”
嬴政握紧兵符,感受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狂暴意念潮汐,战俑意志屏障承受的重压清晰传来。眼底锐光愈发凛冽。
收束?
此刻万千残念已然被引动,哪里还有轻易停下的余地。
就在这一刻。
石化巨兽周身岩层轰然崩落一大片,终于摇摇晃晃撑起庞大身躯。
两点暗红目光牢牢锁死嬴政掌心兵符。
石质巨口缓缓张开,混杂腥风的混乱能量吐息,正在喉间急速汇聚。
不远处,斩出白虹的青铜断剑剑鸣再起,第二道更为凌厉的剑气于剑尖凝聚,气机死死锁定阵心。
更多苏醒的残念,在混乱本能驱使之下,朝着这唯一的统御核心蜂拥汇聚。
空气沉重凝滞,无数残念低鸣、能量汇聚的嘶响交织,汇成一曲无声,却震魂撼魄的亡魂战曲。
尉缭望着巨兽喉间凝聚的毁灭吐息,又看向断剑上刺目的惨白锋芒,目光最终落于嬴政手中滚烫流转的兵符,喉结滚动,缓缓出声:
“它们仅仅只是残影,可这残影组成的‘锋矢’大阵……力量,却不输生前全盛之时。殿下,该如何抉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