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!去管道!”
林渊嘶哑的吼声,如同破风箱拉扯而出,一字一字裹着血沫。
他全然不顾后背皮肉焦黑翻卷、深可见骨的重伤,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攥住月瑶冰凉的手腕,将快要瘫软的她一把拽起。
月瑶闷哼一声,涣散的瞳孔勉强收拢。身躯软若无骨,大半重量尽数压在林渊肩头。
沉重的负荷压得林渊身形剧烈一晃,后背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水,混着焦糊的组织液,一滴滴落在震颤不止、红光狂闪的金属残片上。
灵汐就跪在身侧。
右手紧攥刃口翻卷、裂痕遍布的短刃,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,早已失去知觉。
她抬眼,越过二人望向穹顶。
厚重合金顶板不堪重压,发出呻吟,大块板块剥落下坠,呼啸砸进下方翻涌的能量乱流。
崩塌的缝隙之间,最后一批构装体踏过碎石,银色潮水一般,步伐整齐,高效无声地不断逼近。
复眼猩红,牢牢锁定平台上仅剩的三个目标。
距离。速度。
两个词飞速在灵汐脑海闪过。
林渊身负重伤,还要带着透支到极致的月瑶,挪动的速度,绝不可能逃出构装体的合围,更躲不住穹顶不断坠落的致命残骸。
她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,不是笑意,是心意已决的释然。
手臂一扬,将一直缠在臂间、沾满血污的合金长索解下,破空掷向林渊。
“接着!”
林渊下意识松手接住。
冰冷沉重的长索入手,一丝残存、凝练的武道罡气顺着金属表层传过来,是灵汐留在上面最后的力量印记,是一场生死相托。
“你们先走,”灵汐嗓音沙哑,却异常沉稳,没有半分颤音,“我挡一下。”
不等林渊开口劝阻,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。
右手猛地收紧,短刃握柄咯吱作响。
原本黯淡下去的银白罡气骤然自周身毛孔喷发。
不再收敛于刃尖拳锋,不再用于攻防。
狂暴无序,熊熊燃烧,如同烈火浇上滚油,疯狂吞噬她仅剩的生命力与武道根基。
周遭空气被高温扭曲,滋滋作响。皮肤浮起细密血纹,随时都会崩裂。
这是以自身本源为薪柴,筑起一道或许只能撑短短数息的防线。
灵汐踉跄起身,挺直脊背,将背影留给林渊与月瑶。
直面汹涌而来的银色构装大军,还有不断坠落的死亡穹顶。短刃横于身前,破损的唇角动了动,无声吐出一句口型。
林渊看得清清楚楚。
管道里见。
藏在眼底未说出口的后半句:若是我还活着。
到了她燃尽罡气的这一刻,所有劝阻争辩,全是空谈。
腥甜涌上喉咙,林渊死死咽回去。
深深凝望那道燃烧的背影一眼,猛地转身,拼尽余力半拖半抱,带着几近昏迷的月瑶,冲向巨兽砸开的狰狞缺口。
缺口边缘参差不齐,扭曲金属断口还沾着巨兽粘稠腥臭的体液。
下方是倾斜向下的巨型管道,内壁厚厚油污与锈迹,深处隐没在黑暗之中。陈腐机油、潮湿霉味扑面而来,呛人作呕。
身后传来灵汐短促雄浑的怒喝,构装体金属关节摩擦的锐响,还有能量急速汇聚的嗡鸣。
没有多余时间迟疑。
林渊咬牙,抱紧月瑶,纵身跃入幽深管道。
咻——呼!
失重下坠只一瞬。
二人重重砸在内壁堆积的厚油污上,卸去大半冲击力。巨大惯性依旧裹挟他们顺着湿滑陡峭的管壁飞速向下滑行。
湿冷粘腻。
管道内外气压差卷起呼啸风声,身体摩擦油污,嗤啦之声不绝于耳。
上方缺口透入的猩红微光飞速向后掠去,将管壁粗大静止的线缆、破裂管线,勾勒出一闪即逝的可怖剪影。
月瑶蜷缩在林渊怀中,溢出痛苦的低吟。
林渊拼尽最后力气将她牢牢护住,右手指尖渡入一缕微弱魂力,抠住管壁凸起的接缝、废弃维修把手,指尖擦着金属,溅出串串火星,竭力控速、稳住滑行方向。
滑行数十丈,管道倾斜慢慢放缓。
势头渐弱,最终停下。
落脚之处相对开阔,是数条主排污管道交汇的缓冲区,地面积着浅浅一滩浑浊积水。
周遭彻底沉入昏暗。高处缺口漏下的红光遥远微弱,触不可及。
空气阴冷潮湿,铁锈、机油,混杂有机物腐败的气味沉沉笼罩。
断断续续的滴水声,在死寂之中格外清晰。
更远处,低沉、规律的震颤隐隐传来。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并非地壳震动。是深埋地底的庞大重型机械,恒定节奏缓缓运转。震动顺着金属管壁传来,轻轻摩挲肌肤,钻进耳膜。
“咳咳……”月瑶剧烈呛咳,软软靠在林渊肩头,连抬一根手指都难,用气声呢喃,“这里……几条主排污总管的汇集缓冲区……”
后背灼烧剧痛,浑身筋骨仿佛尽数散架。林渊强撑着迅速打量四周。
借着远方一点微光,缓冲区前路一分为二,两道岔道横在眼前。
左侧管道管壁锈蚀虽重,油污偏少,微微向上倾斜。深处隐约透出一缕灰白微光,不同于设施上方刺目的猩红警报。有气流缓缓流淌,裹挟一丝浑浊,却属于外界的空气。
右侧管道内壁覆满厚重油垢,近乎水平,微微向下沉降。深邃幽暗,望不见尽头。
机械震颤之声自那边传来,更加清晰稳定。隐隐还有流体在巨型管道奔涌的沉闷回响。
两条岔路。
一条疑似通风出口,有光有风,通往外界,吉凶难料。
一条深入设施核心运转区,永夜无光,还在运行,管理员的掌控力只怕更强。
月瑶脸色惨白吓人,双眼半睁,目光涣散。
她咬牙调动最后一缕濒临溃散的精神力,如同抽丝,颤颤巍巍向着两条岔路延伸感知。嘴唇翕动,细若蚊蚋,一字一句耗尽气力。
“左方……空间波动紊乱……并非天然通风口……大概率有外力干扰,是诱饵,通向外部险境的可能性极高……”
她喘息片刻,冷汗混着污垢淌下脸颊。
“右方……震动稳定规整,是大型循环泵,或是反应堆辅机运转的律动。区域尚且维持运作,管理员掌控更强,但更契合底层设施原本的布局逻辑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脑袋一歪,彻底昏迷,气息微弱几不可察。
林渊心头一沉。
两条道路,无一坦途。
强忍浑身剧痛,他凝神沉入识海,沟通微微发烫的虚空界盘。
界盘深处封存的零七银白信号,正微弱震颤。
颤动的方向,坚定不移,指向右侧幽深的管道。
林渊收回心神,望向那条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甬道。
血污烟灰盖不住眼底疲惫伤痛,可深处,意志缓缓冷静凝结。
低头看一眼怀中昏睡的月瑶,抬眼又望向左边那一缕诱人的灰白亮光。
光亮太过诱人,空气也相对新鲜。
可月瑶关于“紊乱”、“诱饵”的警示犹在耳畔,识海之中零七的意念,固执地指向地底深处。
他舔了舔干裂、满是血腥味的嘴唇,沙哑低沉自语,像是说给自己,怀中的月瑶,也像是对界盘之中那一缕银白残念诉说:
“向上的光……太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