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森被调去C区仓库的第三天，伊莱在行政楼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数字。
那天上午他照常在二楼那间小办公室里翻缝纫厂的月度报表，翻到上个月的成本明细时，发现有一笔“仓储损耗”的支出，金额是八百美元，备注栏写着“C区仓库，物资调整”。
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缝纫厂的成本明细里不该出现C区仓库的支出，C区是重型犯监区，仓库管理归狱警队直接负责，和缝纫厂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系统。
他把这笔支出的日期记在脑子里，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接下来三天的报表里，同样的科目出现了两次，一次五百美元，一次三百美元，备注都是“C区仓库，物资调整”，加起来又是一千六百美元。
伊莱合上文件夹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
泰森被调去C区仓库是罗德里格兹处理栽赃事件的结果，表面上是为了切断泰森和缝纫厂采购差价的联系。
但里夫斯把泰森挪到C区，未必只是保护。
C区仓库管理着整个监狱的物资进出，包括缝纫厂的面料和成品库存，泰森在C区，手里过的货反而比在缝纫厂当工头时更多。
他把文件夹放回原处，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经过走廊的时候，他看见里夫斯的办公室门关着，百叶窗拉下来了，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，很低，听不清内容。
伊莱没有停，继续走下楼。
下午回到图书馆，穆罕默德不在，桌上的判例汇编翻开着，铅笔夹在书页里，像是临时出去了一下。
伊莱坐到桌子后面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上面是他今天在行政楼抄下来的几笔支出的日期和金额。
他拿起穆罕默德的铅笔，在纸的背面画了一个表。
左边一列是缝纫厂成本明细里的C区仓库支出，右边一列是老瑞德账本里泰森抽头的记录。
他把两边的日期对齐。
上周二，缝纫厂C区仓库支出，八百美元，同一天，泰森抽头记录，五十美元。
上周五，缝纫厂C区仓库支出，五百美元，同一天，泰森抽头记录，五十美元。
这周一，缝纫厂C区仓库支出，三百美元，同一天，泰森抽头记录，五十美元。
日期全部吻合。
伊莱把铅笔放下，看着这张表。
泰森被调去C区之后，抽头不但没停，反而更隐蔽了，从缝纫厂的采购差价转到了C区仓库的物资调整科目下，金额更零碎，科目更模糊。
但日期还是对得上。
他刚要把纸折起来，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。
吉米走进来，步子很快，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表情。
“伊莱哥，泰森在找你的麻烦。”
伊莱把纸收进口袋。
“什么麻烦。”
“他今天下午从C区仓库出来，经过维修组的时候看见我了，他问我你最近在干什么，我说你在图书馆整理书，他说。”
吉米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你最好别在行政楼里搞事，他有人在里面盯着。”
伊莱看着他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他知道你在查账，让你想清楚，有些账查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伊莱沉默了几秒。
泰森从C区仓库出来，经过维修组，看见吉米，问伊莱在干什么。
这说明泰森在盯着他，而且知道他在行政楼。
“你先别回维修组了，去老瑞德那边待一会儿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没事，泰森不敢在明面上动我，他刚被调走，再出事罗德里格兹那边交代不过去。”
吉米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伊莱坐在桌子后面，把那张画了表的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泰森知道他在查账，说明里夫斯也在盯着他。
他把纸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
傍晚放风的时候，伊莱在操场上找到了马库斯。
“瑞德哥在吗。”
“在食堂后面。”
伊莱走过去，老瑞德还是站在那条窄过道里，背靠着墙，手里没有水杯，右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泰森在盯着你。”
“我知道，吉米跟我说了。”
“他刚才从C区过来，在维修组门口堵了吉米，推了他一下，没动手，但意思很清楚。”
伊莱把今天在行政楼看到的几笔C区仓库支出说了一遍。
老瑞德听完，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。
“你怀疑泰森在C区仓库继续抽头。”
“确定，日期对得上，金额虽然变了，但规律没变，他还在拿钱，只不过换了一个科目。”
老瑞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怎么做。”
“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，C区仓库的物资进出是谁在管，泰森在那边有没有人帮他做账。”
“查是可以查，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
伊莱转身要走，老瑞德叫住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，你今天在行政楼，有没有碰里夫斯的电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，里夫斯这个人，你别看他表面上客气，他试探你的时候比谁都狠，你今天查的那几笔支出，如果被他发现了，他会立刻把你从行政楼调走，然后你再也进不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用脑子记的，没有动任何文件。”
老瑞德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当天晚上，伊莱回到囚室，吉米已经躺在上铺了，翻着那本科幻小说，但翻页的速度很慢，明显没看进去。
伊莱坐到下铺，把鞋脱了，靠在床架上。
“吉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泰森推你的时候，你怕了吗。”
吉米把书合上，从上面探下头来。
“怕了一下，但没躲。”
“为什么没躲。”
“因为你说过，怕没有用，在缝纫厂怕泰森，在超市怕斯利姆，怕来怕去，最后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伊莱看着他。
“你学得挺快。”
吉米笑了一下，把书收回去，躺平了。
“伊莱哥，泰森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他再动一次。”
吉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不是已经设好局了。”
伊莱没有回答。
他把今天那张画了表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又看了一遍。
日期，金额，科目。
每一笔都对得上。
他把纸折好，塞进枕头套夹层里。
然后躺下来，盯着上铺床板那行字。
别相信任何人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去行政楼，继续翻报表，继续记，继续等。
等泰森再动一次。
等老瑞德查清楚C区仓库的账。
等克莱尔那边的消息。
等吉米那边的教育室风头过去。
四条线，每条都在走，每条都不能断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永不停歇的钟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