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凡揽着洛冰凝，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的石缝，将那片令人心悸的凹地和通道抛在身后。可脑海里定格的那道模糊人影、袍服一角的暗纹，比母巢的召唤更让他遍体生寒，心底警铃狂鸣。

那滋味如同行走悬崖。明明脚下踩实，后颈却骤然被一根冰针扎了一下。

“不对劲。”

他脚下不停，揽着洛冰凝在崎岖窄缝之中足不点地疾退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气息擦过洛冰凝耳畔，“我们身后，有尾巴。”

洛冰凝身躯一僵，下意识想要回头。

萧凡手臂猛地将她箍紧：“别动，装作毫无察觉。”

二人维持仓促撤离的姿态，前行速度稍稍放缓。

萧凡心神沉入体内，九星神脉以一种特殊节律缓缓转动，散逸的星力刻意调和成与岩壁残留乱流近乎一致的波动，水滴入海，消弭踪迹。

一缕细若蛛丝的感知，顺着石缝缝隙、岩壁气流悄悄反向铺开。

并非正面神识扫荡，极易暴露。

这是他年少伪装纨绔之时，自底层追踪术之中琢磨出来的野路子，搭配星力精微操控，借环境星尘、微风、母巢残留的阴冷悸动作为掩护，极难被察觉。

向后疾行三四百丈。

身后凹地、母巢的磅礴气息已然微弱，只剩一缕隐隐约约、让人浑身不适的冰冷震颤。

前路石缝分叉纵横，巨石与倒悬石笋犬牙交错，阴影浓稠如墨。

萧凡脚步一顿，示意洛冰凝停下。

侧耳静听。

耳边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，石缝间呜咽的穿堂风，再无别的异响。

可指尖延伸出去的感知蛛丝，传回一道清晰、持续的反馈——两道晦涩难言的气息，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，不远不近，稳稳缀在后方。

追踪者移动极为精妙，永远卡在视野与神识的死角，借地形掩护，耐心吊着距离。

不上前，亦不放手。

“是人。”

萧凡传音，声音冷如冰碴，“老手。不是秘境里横冲直撞的凶兽。只尾随，暂不出手，却没打算放我们离开。”

洛冰凝背靠冰冷粗大的石笋，冰蓝色眸子微微眯起。

她强压丹田印记翻涌的悸动与满身虚弱，指尖在石笋表面轻轻划下数道浅淡冰痕。天璇圣地无垢隐息术悄然运转。

周遭漂浮星尘、流动的微弱星力，就连二人呼出的温热气息，尽数被无形力量梳理遮蔽，身形存在感飞快消融。

“是为灭口，还是想确认我们的状态、去路？”

“二者恐怕都有。”萧凡眼神锐利，母巢通道袖口暗纹在脑海一闪而过，“我们撞破他们饲养老蛊的秘密，看见了阵前操控星蛊的人影。尤其是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人……袖口纹样，我好像在一本旧残卷上见过。”
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玩世不恭的痞笑之下，是冷静的权衡。

“一个本该埋进历史尘埃的没落流派，躲在此地修习邪法，培育蚀骨星蛊母巢。这潭水，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深。”

“不能带他们去往接应点，会连累青阳子前辈。”洛冰凝思路依旧清明。

“所以啊。”

萧凡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，幽暗石林之下，笑容带着几分森然，“得跟尾随的老鼠打声招呼，瞧瞧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，长了几颗脑袋。”

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洛冰凝手臂。

“你留在此地，不要动弹，隐息术稳住。我过去看一看。一旦事态不对，”笑意敛去，神色郑重，“按先前约定的备用路线撤离，不要回头。”

洛冰凝抬眸望他，冰蓝色眼底映着石缝漏进的微光。没有应允，也不曾拒绝，只是将隐息术催动至巅峰。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冰冷石雕，唯有清亮眸光牢牢锁在萧凡身上。

萧凡不再多言。身形一晃，似一缕无重量的暗影，滑入一旁更加狭窄的岔道。

他没有直线折返，选了斜向切入的迂回路线，在石笋岩柱之间如游鱼穿梭。

指尖虚按黯星令，神脉星力尽数内敛，仅留一缕银针般纤细的感知向外探去。

速度时快时慢，舍弃直线赶路的习惯，借着重重阴影、凸起岩块，甚至岩壁滴水的声响掩盖行踪。

此刻不见半分纨绔模样，是无数生死危机打磨出来的本能，冷静而狡黠。

约莫一炷香功夫。

他潜伏至一片倾颓石林的高地边缘。

此地地势稍高，视野可俯瞰下方必经之路，自身身躯却被数根粗壮石笋的浓黑阴影尽数包裹。

屏住呼吸，心跳压至最慢，九星神脉彻底内收。只剩一双眼，锐利扫视下方碎石遍布的浅坑开阔地带。

静候。

死寂缓缓流淌。

下方岩壁偶尔滚落细碎砂石，簌簌轻响，再无别的动静。

萧凡不动，如同和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。

半盏茶之后。

开阔地边缘，一堆碎石堆叠的阴影之中，极轻微一动。

不是风动。

两道近乎透明、依靠光线扭曲勉强分辨的朦胧轮廓，如水波轻轻荡漾，稍稍显露出寸许身形。

并未完全现身，只是微调方位，望向萧凡二人方才消失的石缝入口。

动作细微至极，若非萧凡全神贯注，早已将这片区域每一块岩石、每一处阴影熟记于心，绝难察觉。

一道轮廓抬手，比出一道隐秘手势。

另一道轮廓极轻地点头。

旋即两道身影再度融入阴影，气息彻底消散，仿佛从未出现。

可萧凡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
方才抬手的刹那，那人袖口，即便处在扭曲隐遁状态之下，也露出一小片暗沉底色，数道银纹扭曲蠕动，如同活过来的古老符文。和母巢洞口瞥见的袍服暗纹，风格如出一辙！

更让萧凡瞳孔骤缩的是，纹路转折之处，一处抽象图腾，和青云宗藏书阁虫蛀大半的古籍《上古湮灭宗派志异》残卷记载的葬星渊守墓人图腾，竟有七八分相似。

不是直白描摹，笔触扭曲古老，裹着浓浓的禁忌气息。

“果然是你们……”

萧凡心头一震，更多疑云翻涌上来。

守墓人一脉？

不是早已随葬星渊的封印秘辛一同湮灭在岁月之中？

为何反倒成了母巢背后的操控者？

亦或是，如今这批守墓人，早已背弃最初的使命，彻底变质？

他强行压下出手、传讯的冲动。

对方一共两人，实力深浅不明，手段诡异，目前仅仅尾随探查。此刻贸然暴露自己看破追踪，并非上策。

他化作一道无声暗影，原路悄然后撤。

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先前近乎无痕的脚印旁，不留下多余行踪。

重回洛冰凝藏身的石笋之间。少女依旧维持石雕般的静立姿态，望见萧凡平安归来，眸光才轻轻一动。

“看清了？”洛冰凝传音。

“看清了。”萧凡凑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呼吸拂过她耳畔发丝，“老相识。一个本该彻底消亡的没落流派，没想到在此地扎根，养起蚀骨星蛊。”

他目光幽深，望向石林之外沉沉黑暗。

“行事极为谨慎，只远远尾随，探查我们的状态与路线。硬拼不划算，想直接甩掉更是艰难，他们追踪本事极强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所以，得请他们去另一个地方看一看。”萧凡嘴角再度浮起那抹熟悉的痞笑，眼底不见半分暖意，“我记得往东三里，有一片乱流石窟。窟内天然星力磁场混乱沸腾，空间结构不稳，还栖息着几头只吞噬星力的盲噬兽。倒是一处绝佳的会面地点。”

他看向洛冰凝。

“你身体还撑得住，再赶路一段吗？”

洛冰凝深吸一口气，指尖冰蓝微光一闪而逝，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感，缓缓站直身躯。

“走。”

二人再度动身。

这一回，萧凡不再刻意隐匿气息，甚至在岔路口刻意留下明显踪迹，伪装成慌不择路、仓皇逃窜的模样。

他带着洛冰凝直奔记忆之中危机四伏的乱流石窟。

身后两道如影随形的气息，果然不远不近继续缀着，耐心得如同蛰伏的猎食者。

行至一片遍布孔洞的怪异石林边缘，孔洞之中不停喷涌出紊乱嘶鸣的星力气流。萧凡停下脚步，朝洛冰凝递去一个眼色。

二人迅速闪身躲进一处天然半封闭岩石凹陷。

此地临近乱流石窟核心，气流狂暴，星力剧烈干扰，神识探查范围被压缩到极致。

萧凡小心取出怀中黯星令。

他没有催动令牌光华，以指代笔，引一缕微弱九星神脉之力，飞快在令牌背面刻下只有他与青阳子读懂的简易符记——预先约定的紧急暗号：遭遇不明强敌追踪，请求接应，接应地点变更。

刻画完毕，他握紧黯星令，神脉星力以特定节奏输入、中断，反复循环。

侧头看向洛冰凝，低声吩咐：

“稍后听我口令，施展天璇圣地镜花水月之术。无需强攻，只求刹那光影错位，伪造气息，幻影方向朝着石窟深处盲噬兽巢穴。”

洛冰凝颔首，苍白指尖悄然结印。

萧凡锐利目光牢牢锁死来路摇曳不定的重重阴影。

追踪者的气息，正在缓缓靠近石林边界。

他们察觉到这片区域环境凶险，没有贸然踏入，停留在干扰区外围，静静观望。

萧凡屏息凝神。掌心黯星令传来一丝微弱脉动反馈——青阳子已然收到求救讯号。

他嘴角弧度更深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潜伏的两道追踪者气息终于动了。

二人似是下定决断，小心翼翼绕开星力暴乱最猛烈的点位，试探着向着萧凡二人藏身的凹陷缓缓靠近。

速度不快，路线却极为精准。

显然不愿在这片险地跟丢目标。

越来越近。

五百丈，三百丈，一百丈……

距离踏入双方感知的临界点。

追踪者气息愈发收敛，几乎和紊乱的星力波动融为一体。

萧凡眼底寒光一闪。

就是此刻！

他压低嗓音，骤然低喝：

“动手！”

洛冰凝早已蓄势完毕，手印瞬间成型。

没有震天动地的威势，一层朦胧冰寒光晕自她周身荡漾开来，覆盖凹陷周遭一大片区域。

光晕之内，二人身形气息扭曲、分裂，幻化出七八道萧凡与洛冰凝的幻影，神色仓皇，四散奔逃，好几道幻影径直朝着盲噬兽巢穴方向冲去。

镜花水月，幻影留香。

幻影浮现的刹那，萧凡本体彻底敛去全部气息，一把拉住真正的洛冰凝。借着一股骤然喷发的狂暴星力气流掩护，身形横向一闪，刹那钻入一旁仅容单人通行的狭窄岩缝。

指尖轻轻一拨岩缝入口松动碎石，石块滑落，大半遮掩住洞口，伪装成自然崩塌的模样。

整套动作电光石火之间完成。

石林之外，追踪者果然被突如其来的幻影迷惑。

气息骤然躁动加速，明显没料到目标手握这般幻术。

两道身影不再维持隐遁，急速掠进乱流石窟边缘，神识匆匆扫过四散奔逃的虚影，锁定几道朝着盲噬兽巢穴逃窜、最为逼真的幻影。

一人打出决断手势，两人兵分两路，如离弦之箭分头追猎，想要在幻影消散、引来凶兽之前截杀“正主”。

二人疾驰而过岩缝外侧，几乎擦着遮挡洞口的碎石掠过，劲风震得石块微微晃动。

岩缝之内空间逼仄，两人身躯紧紧相贴。

萧凡背靠冰冷岩壁，一手仍紧攥黯星令，另一手虚抵缝隙出口，指尖星力暗蓄，随时准备出手。

洛冰凝立在他身前，敛尽呼吸，冰寒星力静静流转，戒备一切突发变故。

追踪者的气息飞速远去，向着石窟深处不断深入。

片刻之后，远方隐隐传来盲噬兽暴戾的嘶吼咆哮，混杂星力碰撞爆发的闷响，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。

萧凡静静侧耳辨析风中动静。

直到深处的打斗愈发激烈，交战位置持续往石窟腹地推移，他才稍稍松了口气，指尖星力缓缓收回。

轻轻挪开遮挡洞口的碎石，向外飞快一瞥。

外头空无一人，只有狂暴紊乱的气流呼啸穿梭。

他转头看向咫尺之遥、面色依旧苍白的洛冰凝，压低声音，带着一丝计策得逞的轻松。

“搞定。让他们和只认星力的大家伙好好打交道，足够他们狼狈一阵。”

洛冰凝稍稍松劲，靠在石壁之上，轻轻喘息。

萧凡收好黯星令，目光望向裂缝深处蜿蜒延伸的通道。

“原路已经不能走，我们绕路出去。”

说罢，率先侧身向着裂缝深处缓步挪动。

洛冰凝紧随其后。

二人在逼仄岩缝艰难前行许久，通道渐渐拓宽，勉强可以并肩而行。

周遭依旧昏暗，唯有岩壁零星荧光苔藓，洒下一点微弱光亮。

就在二人以为暂时脱身之时，走在前头的萧凡脚步猛地顿住。

裂缝转过一道弯折，前方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小小石室。

石室当中，一道清瘦背影静静立着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。老者仰头，正端详岩壁之上古老刻痕。

老者仿佛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来人，直到萧凡脚步停下，才慢悠悠转过身。

一张平凡朴素、饱经风霜的面孔映入眼帘，一双眼眸沉静深邃，似可洞穿人心。

正是青阳子。

比起青云宗初见，老者神色更显疲惫，道袍沾染尘土，还有几处奇异的植物汁液污渍。

望见萧凡与洛冰凝，青阳子不见半分惊讶，只是微微颔首。目光飞快扫过洛冰凝苍白的脸色、二人狼狈的模样，最后落在萧凡脸上。

声音平和，却藏着沉甸甸的凝重。

“尾巴，甩掉了？”

萧凡咧嘴一笑，笑意却并不轻松。

“暂时骗去石窟深处和凶兽缠斗了。前辈，您来得真是及时，再晚片刻，我们怕是很难脱身。”

青阳子无视他的调侃，眼神骤然锐利，牢牢盯住萧凡。

“我在接应点收到你发来的紧急传讯，立刻动身赶来。一路上，感应到秘境深处不止一股陌生气息，隐匿手段诡异，路数极为邪异。”

他一字一顿开口，“你们，究竟撞见了什么？”

萧凡转头和洛冰凝对视一眼。

脸上最后的玩世不恭尽数褪去，神色郑重。

“前辈，我们要和你聊聊葬星渊……还有一些本该被埋进旧纸堆里的老鼠。我看见了他们袍服纹样，正是您上次酒后和我闲谈，早已覆灭的守墓人一脉的徽记。”

青阳子瞳孔猛地收缩，往前踏出一步。周遭空气随他心绪起伏，骤然凝滞。

他紧紧盯着萧凡，刻意压低的声音，却如同惊雷炸响石室。

“你确定？看清了？那花纹，是不是扭曲银线缠绕成无目之蛇，盘棺而噬的图腾？”

狭小石室之中，气温瞬间跌至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