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光璃看到那条消息之后，没有立刻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走到窗前。三镇的六月很闷，窗外没有风，梧桐叶垂着一动不动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手机，回了四个字。
“什么原因？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着。一个小时过去了。两个小时。三个小时。他吃了午饭，帮姑姑收了衣服，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。下午三点多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夏思凝发来一条语音消息。他点开听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鼻音，像是哭了很久。
“我妈……她说你家条件太普通了，父母还离婚，说你配不上我。她说女孩子嫁对人就是最好的人生选择。我跟她吵了好几次，她天天说天天说，我实在是撑不住了……”
语音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。沐光璃把手机拿在手里，坐回床边。他没有立刻回。他听完第二遍，确认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。
“你先冷静。等你心情平复了，我们打个电话。”
又过了一个多小时，电话来了。沐光璃接起来，把手机贴在耳边。夏思凝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但还是能听出哭过之后的沙哑。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，像是她在客厅或者自己房间，外面有人在看节目。
“喂。”
“嗯。好点了吗？”他的语气很平，跟平时打电话没什么区别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妈让你分手的原因，不是因为我们发生关系，而是因为阶层，对吧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嗯。”
“换句话说，只要你妈觉得我们门当户对，哪怕我们发生了关系，她也不会反对，是吧？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夏思凝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问题就简单了。”沐光璃的声音很稳，听不出任何波动，“你妈现在想让你跟别人相亲，对吧？”
“嗯，她说她认识几个条件很好的男孩子，让我去见。”
“相亲还早。你现在大三，毕业还有两年。有的是时间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先别跟你妈吵，也别跟她硬顶着。她说的那些话，你听着就是了，左耳进右耳出。她让你去相亲，你就去，走个过场，不用当真。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你要干嘛？”
“你不用管。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别跟你妈闹翻。闹翻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夏思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……不生气吗？”
“生气没用。”他说，语气依然很平，“你妈有她的立场，我能理解。问题不在你妈，在我。我现在拿不出让她认可的东西，这是事实。你等我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
电话又安静了一会儿。夏思凝吸了一下鼻子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“沐光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顿了一下，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电话挂了。沐光璃把手机放在枕边，靠在床头，看着天花板。窗外没有风，梧桐树的叶子垂着不动。他坐在那里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像一潭死水，什么丢进去都不会起涟漪。
——观海市，夏思凝家。
夏思凝把手机放下，坐在床边。她的眼睛还红着，但情绪比刚才好了一些。卧室的门虚掩着。
她妈妈站在门外的走廊里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脚步停在那儿没动。她本来是上来送水的，走到门口听见女儿在打电话，就站住了。电话的内容她听了个七八成。
她听到沐光璃说的那些话。“你妈有她的立场，我能理解。”“问题不在你妈，在我。”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“你等我。”语气从头到尾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男生。没有激动，没有解释，没有哀求，甚至没有追问“你确定吗”。就像在谈一件他已经预判到结果的事。
夏思凝的妈妈端着那杯水，站在走廊里，眉头皱了起来。她做了十几年生意，见过很多人。谈生意的对手、合作方、下属、客户，什么样的都有。有的人遇事就急，有的人虚张声势，有的人表面稳重心里发虚。但沐光璃这种反应，她第一次见。太稳了。稳得不正常。
一个十九岁的男生，被女朋友的妈妈嫌弃家庭条件、逼着分手，正常反应是什么？要么着急解释，要么愤怒反驳，要么低声下气地求夏思凝别走。但他什么都没有。他问了两句话，把问题定性了——阶层问题。然后说“给我一点时间”。像是在处理一桩早就预料到的业务。
她把水杯放在门口的矮柜上，没有敲门，转身下了楼。坐在客厅沙发上，她拿起自己的手机，翻到夏思凝之前给她看过的沐光璃的照片。
一张是食堂吃饭的侧脸，一张是音乐会上摘了眼镜的正面照。她盯着那张正面照看了几秒。照片里的男生面容精致，眉眼冷淡，嘴角几乎没有弧度。像一个站在橱窗里的模特，好看，但隔着玻璃，你摸不到他。
她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沙发上。她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话。“问题不在你妈，在我。我现在拿不出让她认可的东西，这是事实。你等我。”她做生意的直觉告诉她，这个男生不简单。太稳了。稳到让人有点不安。
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也许只是年轻人故作深沉。也许只是天生性格如此。但那个“你等我”，语气太笃定了。像他已经知道结局，只是在走一个过程。
她摇了摇头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新闻里在播财经，她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声音。那个平稳的、没有任何起伏的、像是在念一份报告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