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推开病房的门,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陈睿还站在原地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跟上来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陈野说,语气自然得像是对认识多年的弟弟,“进来吃饭。赵妈做的糖醋排骨,可好吃了。”
陈睿犹豫了一下,迈步跟了上来。病房里已经摆好了饭菜,沈雅琴正在摆碗筷,看到陈睿进来,立刻笑着招呼:“坐坐坐,别客气。就当自己家一样。”
这四个字让陈睿的眼眶又红了。他从小在国外长大,父亲入狱后更是举目无亲,从来没有体会过“家”是什么感觉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陈德明开口,声音还有些虚弱,“有什么事吃完再说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病床旁,吃着久违的家庭晚餐。赵妈的厨艺依旧一流,糖醋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病房。陈睿拘束地坐着,不知道该夹菜还是该说话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沈雅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,“赵妈的手艺可好了,你大哥他们从小吃到大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陈睿低声说。
“别叫阿姨了。”沈雅琴擦擦眼睛,“既然是一家人,就叫声妈吧。”
陈睿愣住了。他看向陈野,后者正低着头吃饭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,但又仿佛一切都听到了。
“这……不太合适吧?”陈睿的声音有些发抖。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——那个男人偷走了眼前这些人二十年的骨肉亲情,让他们在痛苦中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。他没有资格叫“妈”。
“没什么不合适的。”陈瑾年开口,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,“你是老三的儿子,就是我们的弟弟。”
“老三”两个字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陈德辉做的那些事,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。那是横亘在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,拔不掉,也咽不下。
陈睿低下头,手指紧紧攥着筷子。他知道这一刻总会来的。从他决定回国,从他决定把那些证据交出来,他就做好了被排斥、被厌恶的准备。
“我知道我爸做了很多错事。”他低声说,头也不抬,“我不求你们原谅,我只是想……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停了筷子。陈野抬起头,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。他能从陈睿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——那种想要证明自己、想要被认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迷茫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沈雅琴打破沉默,声音有些哽咽,“有什么事吃完再说。”
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。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除此之外只有沉默。吃完饭,陈瑾瑜主动收拾碗筷,陈瑾年则坐在病床边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“大哥,”陈睿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,“我……我想回国发展。”
陈瑾年抬起头:“回国?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学的是金融管理,”陈睿说,“在国外读了四年大学,现在想回国找个工作。我想……我想加入陈氏集团。”
此话一出,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陈德辉是陈氏集团的人,虽然现在入了狱,但他的儿子要加入集团,未免有些尴尬。
“你想好了?”陈瑾年问,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陈睿点头,“我不想再靠我爸的关系生活,我想凭自己的本事。”
陈瑾年沉默了很久。病房里的气氛有些紧张,沈雅琴握着丈夫的手,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可以。”过了良久,陈瑾年才开口,“但是你要凭自己的本事在集团工作,我不会给你开后门。”
陈睿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瑾年站起来,走到陈睿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过去的事与你无关。既然你是陈家的子孙,就留下来吧。”
“谢谢大哥!”陈睿的声音有些哽咽。他从小没有家人,现在突然有了这么多家人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“但是,”陈瑾年正色道,“你要从基层做起。集团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就特殊照顾,你和其他新人一样,都得从头学起。”
“我明白,”陈睿认真地说,“我会从基层做起。”
沈雅琴再也忍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她起身走到陈睿面前,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:“好孩子,苦了你了。在国外吃了那么多苦……”
“我不苦,”陈睿摇头,眼眶也红了,“只是有时候会想,如果能早点见到你们就好了。”
这句话让在场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。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,如果陈德辉没有那么丧心病狂,或许这个孩子也能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,而不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独成长。
“以后就好了,”沈雅琴擦着眼泪说,“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夜幕降临,医院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。陈野走出病房,看到陈睿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景发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陈野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没什么,”陈睿摇头,“就是觉得一切像做梦一样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们会恨我。”
“为什么要恨你?”陈野反问,“你也是受害者,不是吗?”
陈睿沉默了。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好人,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么坏的人。偷走别人的孩子,害得别人骨肉分离二十年,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“哥,”陈睿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恨我爸吗?”
这个问题让陈野愣住了。他看着窗外的夜景,城市灯火在眼前连成一片,像极了天上繁星。
“恨过,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但现在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一个人很累,”陈野转身看着这个刚认的弟弟,“而且你已经回来了,这就够了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初夏特有的燥热。两个年轻人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灯火各自沉默。这一刻,他们不是仇人的儿子,而是彼此的家人。
未来会怎样,谁也不知道。但至少现在,他们有彼此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