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,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投下微弱的光。陈野和陈睿并肩走在回病房的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夜晚的医院比白天安静许多。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轱辘声。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走廊上铺出一块块银色的光斑。
陈野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有些涣散。他在想事情,关于过去,关于未来,也关于身边这个刚认的弟弟。
“哥,”陈睿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犹豫,“你刚才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什么真的假的。”
“你说恨过,但现在不了。”陈睿停下脚步,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安,“你真的不恨我吗?毕竟我爸他……”
陈野也停下来,回头看着这个刚认的弟弟。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,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他能看到陈睿眼中的紧张和不安,还有那么一丝期待。
“恨过,”陈野诚实地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当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被遗弃的原因时,我恨过所有人。恨那个偷走我的人,恨那些袖手旁观的人,恨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公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璀璨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仇恨只会折磨自己。”陈野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“我恨的那个人,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。你呢?你从小在国外长大,被自己的父亲利用,却什么都没做错。我为什么要把上一代的债算到你头上?”
陈睿的眼眶红了。他从小在国外长大,父亲入狱后更是举目无亲,从来没有体会过“家”是什么感觉。那些孤独的日子里,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家人是什么样子,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复杂的场景。
“哥,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会恨我。”
“为什么要恨你?”陈野反问,语气平静,“你也是受害者,不是吗?如果不是你把那些证据拿出来,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。你帮了我。”
他上前一步,拍了拍陈睿的肩膀:“而且,你做出了选择。你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,而不是帮你爸继续对付我们。就冲这一点,你就值得被接纳。”
陈睿抬起头,眼中有泪光闪烁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
“别谢我,”陈野收回手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“要谢就谢你自己。是你的选择让你站在这里,而不是站在你爸那边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这一刻,某种看不见的隔阂悄然消散。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地上,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“先回去休息吧,”陈野说,“明天还要办入院手续。你放心,既然回来了,就是一家人。”
“嗯。”陈睿点头,跟上他的脚步。
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陈野抬头,看到陈瑾年从拐角处走来,手里拿着两杯热饮。
“聊完了?”大哥问,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扰夜的宁静。
“聊完了。”陈野点头。
陈瑾年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递给陈睿:“给你。热的,睡不着的话喝点会舒服些。”
“谢谢大哥。”陈睿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。
陈瑾年看着这个新认的弟弟,眼神复杂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转向陈野:“你们聊了这么久,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陈野耸肩,“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“随便聊聊能聊这么久?”陈瑾年挑眉,但也没有追问。他了解自己的弟弟,不想说的事情撬也撬不开。
“大哥,”陈睿突然开口,“我……我想明天去医院看看爸。他手术刚做完,我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跟他说声对不起。”陈睿低下头,“虽然我爸做的事跟我没关系,但……毕竟他是我的父亲。我欠你们一声道歉。”
陈瑾年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下,他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。
“爸不会怪你的。”过了片刻,他说,声音低沉,“他那个人,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里比谁都软。你能想通这些,他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“大哥,”陈野插话道,“明天我陪他一起去吧。有我在,爸不会那么紧张。”
“你陪他去,爸会更紧张。”陈瑾年难得地开了个玩笑,“老头子那个人你不知道,见着你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。”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陈睿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这样的场景,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“先回去休息吧,”陈瑾年说,“明天还有得忙。爸那边不急,等他养好身体再说。”
三人并肩往病房走去。走廊里的灯依旧昏暗,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亮堂了许多。
推开病房的门,沈雅琴已经靠在陪护床上睡着了。陈德明也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。看到他们进来,陈瑾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。陈野示意陈睿去隔壁床休息,后者点点头,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,才跟着护士离开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陈野站在床边,看着父母安详的睡颜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在想什么?”陈瑾年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什么,”陈野摇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父母的脸,“就是觉得……一切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确实像做梦。”陈瑾年伸手,按在弟弟肩上,力气大得像是怕弟弟会突然消失,“但这是真的。我们是一家人了。”
陈野看着大哥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出租屋里,每次被人欺负后,他都会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。那时候他总是想,如果有人能帮帮他该多好。现在,他有了家人,有了依靠。
“大哥,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接纳他。”陈野的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,那里已经看不到陈睿的身影了,“他其实很不安。我能感觉得到。”
“他也是受害者。”陈瑾年说,语气平静,“爸说得对,过去的事与他无关。我们不能因为上一代的恩怨,惩罚一个无辜的人。”
兄弟俩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走廊的灯彻底暗了下来。陈野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的门,准备拿件外套去外面透透气。却看到林晚棠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手支着下巴,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野赶紧走过去,压低声音,“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?”
“睡不着,”林晚棠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藏着星星,“听说你弟弟来了,我想来看看。结果等半天,你跑哪儿去了?”
“跟他在走廊聊了会儿。”陈野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,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
“空调开太大了。”林晚棠缩了缩脖子,又往他身上靠了靠,“你们聊什么了?聊这么久。”
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把话说开了。”陈野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,“他其实挺不容易的。从小被他爸利用,什么都没做错,却要承担一切后果。”
“所以呢?你接纳他了?”
“嗯。”陈野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不然怎么办?总不能把他赶出去。他爸是他爸,他是他。”
林晚棠在他怀里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:“那你现在开心吗?”
“开心,”陈野低头看着她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,“因为你们都在。”
夜风吹过窗纱,带来初夏特有的燥热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陈野就这样坐着抱着林晚棠,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,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到来,而他们的人生,也翻开了新的篇章。
“对了,”林晚棠突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陈野接过盒子,打开一看,是一对袖扣,低调但精致,“这什么?”
“礼物啊。”林晚棠得意地说,“我特意选的觉得你戴了一定好看。等你出院了,正式场合就能用上。”
陈野看着手中的袖扣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总是这样,永远记得他的需要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谢什么?”林晚棠笑着看他,“我们是夫妻啊。”
夫妻。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那么自然,那么顺理成章。陈野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“晚棠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”
林晚棠愣住了。她认识陈野这么久,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。他的性格一向内敛,很少把感情挂在嘴上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脸微微红了,“干嘛突然说这个……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陈野握紧她的手,“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,觉得一切都会随时失去。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因为你有在,因为家人也在。我不想再患得患失了,我想好好珍惜这一切。”
林晚棠看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她凑上去,轻轻吻了他的嘴角:“傻瓜,说这些干什么。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。”
“一辈子……”陈野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,“对,一辈子。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晚棠在他怀里动了动,睁开眼睛:“几点了?”
“还早,”陈野说,目光望向窗外,“再睡会儿。”
“你也睡会儿吧,”林晚棠心疼地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“这两天都没好好休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野摇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的天空,“晚棠,你说……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这样,一家人在一起,开开心心的。没有阴谋,没有伤害,只有彼此。”
林晚棠笑了:“当然会。只要我们在一起,就会一直开心。”
陈野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窗外,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病房的地板上,照亮了一室的温暖。
未来会怎样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他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。他有家人,有爱人,有孩子,这就够了。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