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，季远舟起了个大早。
巷子里的鞭炮声比前几天少了很多，但年味还没散尽。隔壁王婆家的大门上依然贴着鲜红的春联，路边的灯笼也还没摘下来，风一吹就轻轻晃荡。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纸屑，那是前几天炸完的鞭炮留下的痕迹，红红白白的，像是撒了一地的花瓣。
他推开手工坊的门，把煤炉子点着。早上气温低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玻璃柜台上一层薄薄的雾气，他用手背擦了擦，露出下面整整齐齐的花布。布料是年前进的，深蓝色藏青色的都有，还有几块碎花的，是给年轻的姑娘做的。
第一个客人还没来，他坐在凳子上喝了口茶。茶杯是旧的，杯口有一圈茶渍，洗不掉。这是父亲用了十几年的东西，他刚回来那年父亲给的。当时父亲把茶杯递给他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接过来的时候，看见父亲的手指关节粗大，手背上还有烫伤的疤痕。
门外有人喊他。
“季师傅，在吗？”
他抬头，看见刘婶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刘婶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，头上戴着毛线帽子，帽顶上还有一个绒球，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。
“刘婶新年好，”他站起来，“您咋来了？”
“给你送点东西，”刘婶走进门，把篮子放在柜台上，“一点心意，别嫌弃。”
他揭开篮子上面盖的红布，下面是几块年糕和十几个红鸡蛋。年糕白白的，切成厚薄均匀的片。红鸡蛋染得喜庆得很，像是哪家办喜事用的。
“这怎么好意思，”他愣了一下，“您留着吃呗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，”刘婶摆摆手，“你帮我修的那件棉袄，我穿了八年，若不是你手艺好，早就不能穿了。”
他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。年前刘婶拿了一件棉袄来，袖口磨破了，棉花也结成了团。刘婶说这是儿子结婚时买的，花了不少钱，这些年一直舍不得穿，只有过年才上身。他花了半天功夫，把袖口重新缝好，棉花也拆出来弹了一遍，棉袄又变得松松软软的了。
“您留着穿呗，”他说，“我那儿还有别的活。”
刘婶摇摇头：“新的我儿子买了，但这件旧的我要留着。人不能忘本，不能有钱了就把老东西都丢了。”
她说得认真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拿着吧，”刘婶把篮子往他这边推了推，“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，就是家里做的年糕，红鸡蛋是给孩子的，图个吉利。”
他只好收下：“谢谢刘婶。”
“谢啥，”刘婶笑了笑，“你手艺好，我们这些老顾客都念着你的好。以后有啥活，我还来找你。”
刘婶走了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篮子里年糕白白的，红鸡蛋喜庆得很。他突然觉得，这就是日子。不是大富大贵，是被人记得，被人需要。
上午来了两个客人。一个是来做裤脚的，一个是取定好的衬衫。来做裤脚的是巷子东头的李叔，取衬衫的是税务局的小周。小周说年后要开会，得穿精神点。季远舟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，递给他。小周接过，在身上比划了一下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还是你做的合身，比商店买的强。”
“谢谢照顾生意，”他说。
“应该的，”小周笑了笑，“你家手艺，我们信得过。”
中午，他把年糕拿回去。陈雪宁蒸了一下，切成小块，一家三口分着吃。平安坐在摇篮里，抓着一块年糕吃得满嘴都是米香，小手挥舞着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。有时候年糕太大，他的小手握不住，就着急地哼唧。陈雪宁看见了，把年糕掰成小块，一块一块喂给他。
父亲坐在桌旁，沉默着吃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好吃。”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剥着红鸡蛋。蛋壳有点难剥，他用指甲一点点抠着，指尖染成了红色。剥好的鸡蛋放在碗里，他给了平安一半。小家伙接过来，直接塞进嘴里，嚼都不嚼，腮帮子鼓鼓的，逗得陈雪宁直笑。
吃完饭，他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暖烘烘的，照在人身上舒服得很。平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，小手指着天上飞过的麻雀，嘴里叽叽喳喳的。那些麻雀落在墙头上，蹦跳着找食吃，平安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陈雪宁从厨房出来，在围裙上擦着手：“刘婶家儿子今年回来没？”
“没说，”他想了想，“可能忙吧。”
“也是，在外面打工不容易。”她走过来，轻轻拍了拍平安的背，“这孩子今天特别高兴。”
他看着孩子的小脸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难过，是一种踏实，像是漂泊了多年的船终于靠了岸。
下午他去手工坊开门，下午没什么客人，他就坐在店里择菜。择的是上午刘婶给的荠菜，野生的，叶子细细的，拿回家让陈雪宁包饺子。择着择着，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爱包荠菜饺子。那时候家里穷，饺子馅里没什么肉，但母亲总能调出香味来。他能吃两大碗，吃完还要把饺子汤也喝干净。
傍晚时分，许小满从门口经过，探进头来：“哥，忙着呢？”
“嗯，”他抬起头，“吃饭没？”
“吃过了，”许小满笑了笑，露出两个酒窝，“我娘让我买点盐。”她指了指隔壁的杂货店。
“去吧，”他说。
许小满蹦蹦跳跳地走了，背影充满了青春的气息。他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，走路带风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。
晚上，平安睡着以后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屋子里一片银白。他想着白天的事，刘婶说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“人不能忘本。”
他欠母亲的绣品，还没修完。那件绣品在阁楼的箱子里放了这么多年，他一直想把它补完，但总是忙这忙那的耽误了。现在日子稳定了，是该找个时间好好拾掇拾掇。
那件事，不能再拖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一点。身边陈雪宁呼吸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窗外的风轻轻吹着，灯笼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，接着又安静下来。
明天去阁楼看看，他想。把那件绣品拿出来，仔细看看该怎么补。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，他得把它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