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，天暖和起来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手工坊，在柜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。布料在微风中轻轻晃动，熨斗冒出的热气带着棉布的香味。季远舟正在熨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，这是老主顾李叔定制的，说是要穿去参加儿子的婚礼。他手法娴熟地移动着熨斗，布料在蒸汽中变得平整。
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一听就知道是陈雪宁抱着孩子来了。平安现在一岁半，虎头虎脑的，被妈妈抱在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，小手不停挥舞着。
“咋来了？”他放下熨斗，迎上去。
“在家待不住，非要找你，”陈雪宁笑了笑，把孩子放到地上，“让爸爸抱抱。”
平安站稳了，扶着柜台好奇地四处看。这孩子从小就爱观察，对什么都感兴趣。看了一会儿，他松开手，摇摇晃晃地朝墙角的椅子走去。走到椅子旁边，他两只手扶着椅背，歪着头研究下面的轮子。
“走，走，”季远舟蹲在地上，张开双臂鼓励孩子。
平安抬起头，看看爸爸，又看看椅子，犹豫着不敢迈步。
“这孩子，像你小时候，胆子小，”陈雪宁在一边笑着说。
他没接话，眼睛盯着孩子的脚。孩子的小脚丫子肉乎乎的，十个脚趾头蜷着，像是在做准备动作。平安终于迈出了第一步。那一步摇摇晃晃的，像只小鸭子，眼看就要摔倒。季远舟赶紧上前一步，稳稳地接住。孩子愣了一下，然后咯咯笑起来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再来，”他说，又退后一步张开双臂。
这一次，孩子没有犹豫太久。他松开椅背，迈出了第二步。这一步迈得结实，没摔倒。孩子兴奋地回头看他，眼里全是得意。
“好样的，”他把人抱起来，亲了亲脸蛋，“我儿子真厉害。”
平安在他怀里扑腾着，小手抓着他的耳朵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“爸爸爸爸”。
陈雪宁站在一旁看着，眼里也带着笑。她走上来，从丈夫手里接过孩子：“行了，别惯着他，刚学会就走这么快，小心摔着。”
“摔了再学，”他说，“男孩子胆大点好。”
陈雪宁白了他一眼：“你就惯着吧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但她抱着孩子的手也很温柔。三口之家在小小的手工坊里，其乐融融。
这时门帘一挑，赵建国从外面进来了。他今天休息，闲着没事，骑着自行车到处逛荡，看见手工坊开着门就进来了。
“哟，平安会走路了？”他蹲下来，伸出手，“来，让赵叔看看。”
平安看了他一眼，躲到妈妈身后。
“这孩子认生，”陈雪宁说。
“像我小时候，”季远舟说，“见了生人就躲。”
赵建国哈哈一笑：“那你后来还不是一样跟我混熟了？”
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，进来坐下。陈雪宁给他倒了杯茶，三个人聊了一会儿。赵建国说起最近邮局的事，说有个包裹寄错了地方，找了半天才找到。季远舟听着，偶尔插一句嘴。聊了一会儿，赵建国起身要走。
“中午来吃饭吧，”陈雪宁说，“我蒸了米饭。”
“不了，我还有事，”赵建国摆摆手，“改天再来。”
他骑着自行车走了。手工坊里安静下来，平安在妈妈怀里打着哈欠。
“回家吧，”陈雪宁说，“孩子该睡觉了。”
一家三口回到家，父亲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。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“回来了？”父亲从厨房探出头，“洗手吃饭。”
饭桌上，季远舟把这事跟父亲说了。父亲筷子顿了顿，抬头看了平安一眼。孩子正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，挥舞着小勺子，把菜汤弄得到处都是，陈雪宁一边收拾一边叹气。
“像你小时候，”父亲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小时候的事。
“我小时候也这样？”他问。
父亲点点头：“一模一样。非要自己走，摔了也不哭，爬起来还要走。”
父子俩对视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——是理解，也是传承。
吃完饭，陈雪宁哄孩子睡觉。平安今天玩累了，窝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她轻轻地把孩子放到床上，拉过小被子盖好，坐在床边拍了一会儿，确认孩子睡实了，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。
季远舟站在门外走廊里，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，心里满满的。
“你去睡吧，我来看着，”他说。
“没事，我不困，”她摇摇头，走到他身边，“今天累了一天了。”
“我也不困，”他说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，透过窗户看床上熟睡的孩子。月光照进来，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，眉毛像他，嘴巴像陈雪宁。
“雪宁，”他开口，“等孩子长大了，我要告诉他爷爷奶奶的故事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：“告诉啥？”
“告诉他，这个家是怎么一代一代走过来的，”他说，“告诉他，爷爷是个木匠，手艺很好；奶奶是个绣娘，绣的花跟活的一样；告诉他，他爸爸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的。”
陈雪宁没说话，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，手悄悄地握住了他的。
窗外，月亮挂在天上，圆圆的，像银盘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，接着又安静下来。槐树巷的夜晚，总是这么安静，又这么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