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巷子里还飘着昨夜的元宵气息，红灯笼都没来得及摘下来，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季远舟刚把手工坊的门打开，正低头整理工作台上的工具，就听见巷口一阵热闹。
他探头看了一眼，是王婆家那边围了不少人，隐隐还能听见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。
“咋了这是？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，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隔壁杂货店的周记名正好出来进货，骑着三轮车经过，见他站在门口，朝他招了招手：“远舟，你不去看看？王婆家小子回来了！”
“谁？”
“就是大宝呗！王婆的儿子！在深圳打工那个！”周记名嗓门大，说完骑着车走了，“说是今天到，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到了！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。他听王婆念叨过无数次这个儿子，去年南下去深圳打工，一年没个音讯。王婆嘴上不说，但每次炸油条的时候眼神都往巷口飘，像是盼着什么。
他把工具放下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决定过去看看。
还没走到王婆家门口，就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：“妈，我回来了！”
随着这一嗓子，王婆家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拖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穿着一件花哨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王婆正在厨房炸油条，手里还沾着面粉，听见动静手一抖，面盆差点掉地上。
“臭小子，”王婆眼眶红了，一边骂一边笑，“还知道回来！”
大宝嘿嘿笑着，把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：“给您带了礼物，深圳产的电子表，还有这个，录音机！以后您听戏就不用出去借了。还有给邻居孩子们的糖果，您帮我分分。”
王婆嘴上说“浪费钱”，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孩子，花这冤枉钱干啥……”
巷子里的邻居们听见动静都凑了过去。赵建国骑着自行车经过，探着头喊：“大宝？啥时候回来的？”
“刚到，赵叔！”大宝笑着说，“给您带了条烟，待会儿给您送去！”
“你这孩子，”赵建国摆摆手，“留着给你妈吧。”
王婆看着儿子，眼眶又红了：“这趟回来能待几天？”
“后天就得走，”大宝说，“厂里忙，请假不容易。下次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。”
王婆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回厨房继续炸油条去了。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响起，像是把这个消息就着油锅咽了下去。
晚上，王婆请了几户邻居吃饭。季远舟、陈雪宁、小刘小周都去了，还带了两瓶酒。大宝坐在席间，说起深圳的情况。
“那边工厂多得很，”大宝说，“一个月能挣这边三四个月的工资。但是累，每天干十几个小时，晚上回去倒头就睡，第二天接着干。”
他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陈雪宁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，他冲她笑了笑。
大宝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想起什么：“季哥，我听说你也去过广州？”
他点点头：“去过，开过厂，倒闭了。”
桌上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。王婆赶紧打圆场：“来来来，吃菜吃菜，红烧肉是我特意做的，大宝你尝尝，妈的手艺没退步吧？”
大宝挠挠头：“季哥，我对不住，提这个干什么。”
他摆摆手：“没什么，都是过去的事了。那时候年轻，想闯一闯，没闯成。很正常。”
陈雪宁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她正低着头剥虾壳，像是没听见刚才的话。
吃完饭，邻居们陆续散去。季远舟和陈雪宁慢慢往家走，月亮很圆，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巷子里的灯都亮了，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出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后悔吗？”陈雪宁突然问。
他愣了一下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他想了想：“不后悔。去了广州，认识了你，也有了孩子。值了。”
陈雪宁没说话，只是靠他更近了些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肩膀，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。
快到家的时候，他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。烟头一明一暗，在月光下像萤火虫。院子里的葡萄藤还没发芽，光秃秃的藤条垂着，风一吹就晃两下。
他走过去，在父亲身边坐下。父子俩沉默了很久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父亲说。
他没有问是什么意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有些话，不需要说出口，彼此都懂。
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，还有巷口王婆家隐隐传来的说话声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圆得像银盘，星星稀疏地眨着眼。
他想，有些路走错了没关系，重要的是知道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