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，季远舟刚把手工坊的门板卸下来，摆在门口的工具还没摆整齐，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。
他抬头一看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头发花白，梳得整整齐齐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，袖口还有几块颜色不同的补丁。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。
“师傅，”老太太站在门口，声音有点发抖，“请问这儿能补衣服吗？”
“能。”季远舟放下手里的活，请她进来，“您坐这儿，把衣服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一件衣服，是一件褪色的军装外套，洗得发白，但叠得整整齐齐，像新的一样。她把衣服抖开，袖口那里有个破洞，像是刀割的，又像是磨的，边缘已经磨出了白边。
“我老头子留下的，”老太太说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，“他走了三年了，我就这么一件他的东西。”
季远舟接过衣服，仔细看了看。军装的领口还有几颗铜扣，虽然有些氧化，但扣得很整齐。袖口的破洞大约有两寸长，布料已经糟了，一扯就会裂开。
“能修，”他说，“您放心。”
“多少钱都行，”老太太说，“我不能让这件衣服散了。他活着的时候最爱惜这件衣服，每次出门都要穿，说是有纪念意义。”
“什么纪念？”他顺口问了一句。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：“他是当兵的，后来转业回来。这件衣服是他第一次探亲时买的，穿了多少年都舍不得扔。后来年纪大了，袖口这里就磨破了，他也不让我补，说补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，眼眶有点红了：“如今他走了三年，我每年清明都拿出来看看，叠了又叠，展开又展开，就是不敢穿，怕一穿就坏了。可昨儿个我翻出来一看，这儿到底还是破了。”
季远舟低头看着那件军装。领口那里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点，像是长期被手摸着，汗渍浸进去洗不掉。他突然想起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也是这样的。
“您这件衣服保存得真好，”他说，“要不还修不了。我给您加固一下袖口，再把里面补一补，三天后来取。”
老太太接过衣服，又说了几遍谢谢，才慢慢走出去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像是舍不得走。
等人走了，季远舟坐在那里看了半天那件军装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，落在柜台上，落在那件叠好的军装上。他突然有点出神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雪宁过来送饭，看他发呆。
他摇摇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在想一些事。”
“你还没吃饭呢，先吃吧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，又看了一眼那件军装，“这是谁的？”
“一位老太太的，她老伴留下的。”他说，“走了三年了，就剩这么一件衣服。”
陈雪宁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晚上回去，季远舟没有直接睡觉。他搬了个凳子，去阁楼里翻那个木箱。箱子还是老样子，盖子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把箱子搬下来，打开，里面是那件绣品。
绣品还是半成品，那只燕子只有一只翅膀，另一只翅膀的轮廓刚画好，还没来得及绣。旁边的梅花倒是开了一半，花瓣层层叠叠的，很精致。
他把绣品拿出来，轻轻抖掉上面的灰。没有打开，只是用手掌摩挲了一下表面。那些针脚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——母亲的针脚，细密，均匀，像她的人一样仔细。
“妈，”他轻轻叫了一声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我该开始了。”
等手头这件军装做完了，就轮到了母亲的绣品。有些事，不能再拖了。
他把绣品叠好，没有放回箱子，而是拿在手里，下了楼。
“你拿这个干什么？”父亲从屋子里出来，看见他手里的东西，愣了一下。
“放到店里去，”他说，“每天都能看见，提醒自己这件事还没做完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，回屋去了。
他把绣品放在手工坊的柜台上，找了一块干净的布盖上。明天开门就能看见，看见就记得做。这是他欠母亲的，也是欠自己的。
窗外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葡萄藤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发芽的日子不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