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节的前一天，季远舟起了个大早。
他先把绣品从柜台上拿下来，仔细叠好，放进布袋里。针脚还有几处没完成，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。那只燕子现在有了一对完整的翅膀，虽然右边那只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刚学会飞的样子，但他想先让母亲看看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陈雪宁抱着平安站在门口。
“可能要晚点。”他说，“先去看看有什么需要买的。”
街上已经有人在卖清明纸了，黄纸白纸叠成元宝的形状，一摞一摞地摆在路边。还有卖柳枝的，一根根嫩绿嫩绿的，带着清晨的露水。他买了两刀纸，一把柳枝，又买了些母亲生前爱吃的水果。
父亲从屋子里出来，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。这是他每年清明才穿的衣服，袖口还有母亲在世时给他缝的补丁。
“走吧。”父亲说，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。
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这话一点不假。天才刚亮一会儿，天空就阴沉下来，细雨开始飘，先是像雾一样若有若无，后来就密了，打在脸上凉凉的。
陈雪宁撑着伞，平安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。季远舟背着布袋，走在前面，父亲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山路不好走，雨水把土泡软了，每一步都能踩出一个脚印。季远舟记得小时候跟母亲来过这里，那时路还没这么难走，母亲牵着他的手，边走边给他讲这是什么草，那是什么花。后来他长大了，去了省城，再后来去了广州，就再也没来过。
“慢点。”父亲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父亲正弯腰看着脚下的路，眉头皱得很紧。他突然发现父亲的背已经驼了这么多，头发也白了一大半。是啊，这些年他不在，父亲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？
“没事，我扶着您。”他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，腾出右手来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脚步放慢了些。
母亲的坟在一片松林下面，周围长满了杂草。碑上的字还是当年父亲找人刻的，“周氏之墓”四个大字，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，有些模糊了。
陈雪宁先走过去，把伞收起来，放在一边。她把平安放在地上，弯腰开始拔坟前的草。草长得很高，有的已经长到了膝盖，她一根一根地拔，手掌被草叶割出了红印子。
季远舟把布袋打开，把绣品拿出来。没有桌子，他就把绣品放在坟前的石板上，轻轻抚平。雨水落在绣品上，他赶紧用袖子去擦，生怕把针脚弄湿了。
“妈，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哽咽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父亲站在后面，一言不发，只是看着那座坟。
他把绣品打开，那是母亲生前绣的一半，另一半是他后来补上的。虽然针脚粗糙，一眼就能看出是两个人绣的——母亲的针脚细密均匀，他的歪歪扭扭，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——但总算是完整了。那只燕子现在有了一对翅膀，虽然右边那只丑得像被火烧过，但到底是可以飞的样子了。
“妈，您的绣品，我给您带来了，”他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儿子没用，这么久才让您安息。”
雨越下越大，陈雪宁抱着孩子站在伞下，孩子懵懂地看着这一切，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。平安眨巴着眼睛，看看坟，又看看父亲，突然伸出手去抓头顶的雨丝。
父亲走过来，把手搭在他肩上。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碰触他。手很重，也很暖，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“你妈会知道的，”父亲说，声音沙哑，“她一直以你为荣。”
他没有哭。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，又突然满了。那些愧疚、那些遗憾，在雨水中都冲刷干净了。母亲的事，他早就知道了真相——不是累病的，是癌症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。她不让告诉他，是怕他在广州分心，是怕影响他的前途。她一个人扛着，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，就拿出这件绣品来绣几针，好像只要还能拿起针，生活就还有盼头。
可是她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。
一家人默默地站了很久。雨渐渐小了，后来就停了。天边露出一道彩虹，横跨在山头，颜色淡淡的，像是画上去的。
“走吧。”父亲说，手从肩上放了下来。
回去的路上，孩子在怀里睡着了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父亲走在前面，背影佝偻但坚定，步子迈得很慢，像是怕踩到什么。陈雪宁跟在旁边，时不时回头看看他，眼里有担心，也有安心。
这就是家。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会一直走下去。
晚上回去，季远舟把绣品挂在墙上，仔细端详。那是一幅并蒂莲，并蒂而生，永不分离。母亲的绣工真好，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活的一样。他看了半天，突然明白了母亲想说什么。
不怪他。不恨他。只是爱他。只是希望他好。
这就够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。父亲正坐在椅子上，逗着平安玩。孩子咯咯笑，父亲也笑了，眼里有了久违的光亮。这个家，终于完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