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季远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天已经大亮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进来，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。他翻了个身，看见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，陈雪宁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。院子里传来父亲走动的声音，还有水瓢碰着木桶的清脆响动。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身上这件背心还是结婚那年买的，洗得有点发白了，但穿着舒服。床头柜上，母亲的绣品挂在墙上，并蒂莲的花瓣在晨光里像是活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
“起来了？”陈雪宁从外面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“快去洗漱，粥都要凉了。”
“平安呢？”
“妈抱着呢，在院子里玩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去。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，正是舒服的时候。院子里的槐树长出了新叶子，绿油油的，风一吹就晃。平安坐在地上的凉席上，抓着一块布娃娃玩得正起劲，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择菜。
“爸，您起这么早。”他说。
“嗯，睡不着。”父亲头也不抬，“你去把粥喝了，待会儿跟我去趟菜场。”
“买菜？”
“种子。”父亲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我要种点菜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在他的记忆里，父亲从来没有种过菜。小时候家里吃的菜都是母亲去菜场买的，父亲从来不管这些事嫌麻烦。
“您会种吗？”他问。
父亲的动作停了停：“你妈以前种的，我跟着学过。”
原来如此。是母亲教他的。
他没有再问，只是默默地记住了。
吃完早饭，他跟父亲一起去菜场。菜场在巷子口不远的地方，每天早上都热闹得很，卖菜的、买菜的、吆喝的，挤挤挨挨的一大片。父亲在卖种子的摊子前停下来，仔细挑着豆角种子、黄瓜种子。
“老板，这豆角种子咋卖？”
“五毛钱一包。”
父亲数了数钱，买了两包豆角、两包黄瓜，又买了几棵葱苗。季远舟想帮忙拿着，父亲不让，说他自己拿得动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看着父亲的背影。花白的头发，微微弓着的背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包种子。这就是他的父亲，六十多岁了，还在试着学母亲以前做的事。
“爸，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您。”
父亲回过头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？”
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下午，手工坊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些。春天到了，人们开始换冬装，拿旧衣服来修补的特别多。从下午开始就不断有人进来，量尺寸的、改裤脚的、缝扣子的，他一直忙到傍晚才歇下来。
“季哥，最近生意好啊。”小刘推着自行车从门口经过，笑嘻嘻地打招呼。
小刘是去年搬来的，在巷口摆了个自行车摊，补胎、换零件什么都干。这小子勤快嘴也甜，跟巷子里的人都混熟了。
“还行，”他点点头，“比冬天强多了。”
“等会儿请你喝酒啊？”小刘说。
“改天吧，今天早点收摊。”
小刘应了一声，推着车走了。季远舟把手里的活计收拾了一下，看看天色不早了，正准备关门，就看见陈雪宁抱着孩子过来了。
“今天发奖金了，”她说，脸上带着笑，“请你们吃饭。”
“请什么？”
“随便呗，”她想了想，“去老王家吃馄饨吧，孩子爱吃那家的。”
他点点头，收拾东西跟着她往外走。馄饨摊在巷子东头，老板是一对老夫妻，手艺很好，馄饨皮薄馅大，汤也鲜。他们要了两碗大份的、一碗小份的，又要了一碟卤菜。
平安坐在凳子上，迫不及待地等着馄饨端上来。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之后，他用勺子舀了一个，放在嘴边吹了又吹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吗？”陈雪宁问。
“好吃！”孩子含糊不清地说，嘴角沾满了汤汁。
他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突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也常带他去吃馄饨。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最普通的东西，现在想想，那种味道再也找不到了。
“你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陈雪宁笑着给孩子擦嘴角。
他自己也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。鲜、香、热，熟悉的味道。抬头看了看对面，陈雪宁正低头喂孩子，父亲不在，只有他们三个人。这种感觉很好，安静，踏实。
“妈手艺好，咱们孩子有口福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，也不看是谁生的。”陈雪宁白了他一眼，但嘴角是笑的。
吃完饭回去的路上，孩子在他背上睡着了，轻轻打着呼噜。陈雪宁挽着他的手臂，两个人慢慢地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是走到了地老天荒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月亮挂在天上，圆圆的亮亮的。槐树巷的夜晚很安静，偶尔有几声狗叫，接着又安静下来。
这就是他的日子。平淡，但有滋有味。有盼头，有奔头，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