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，季远舟已经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。
昨晚上回去得晚，陈雪宁先给孩子脱了衣服哄睡着，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话——什么好好活着之类的，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哪那么简单。但不知怎么的，这一觉睡得比平时沉，一睁眼天就大亮了。
手工坊刚开门不久，街上人不多。卖早点的王婆还在支摊子，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顺着风飘过来。他把昨天接的活儿摊开来看了看，是一件夹克外套，袖口磨破了，得换个面。
门帘被人掀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进来的是个陌生老人。头发花白，背微微弓着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，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。老人脸上皱纹很深，但精神还好，走路稳稳的。
“师傅，”老人站在门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想做一件寿衣，您看成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做寿衣？这话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，总觉得有点别扭。手工坊开了半年，来做衣服的不少，但寿衣还是头一回。
“呃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做这行这么久，什么样的活都接过，还没人跟他提过这种要求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，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。
老人摆摆手：“没事，我都七十多了，早就该准备了。不怕死，怕的是到时候没件像样的衣服。”
老人说得很轻松，像是再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那语气，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
他不好拒绝，只能应下来。问了尺寸，又问了喜好，老人只要一件素的，颜色深一点，样式简单一点。他拿笔记着，手里的笔杆子有点抖。
“您一个人来的？”他随口问了句。
“可不，孩子们都在外地忙，”老人笑了笑，皱纹挤成一团，“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。自己能张罗的事，就自己张罗。”
老人的语气里没有抱怨，反而带着一种豁达。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，才能有的平静。
量尺寸的时候，老人站在那儿，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老木匠——同样粗糙的手，同样稳重的站姿。他拿着软尺，一寸一寸地量着老人的肩宽、胸围和袖长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师傅手艺不错吧？”老人问了一句。
“还行，”他说，“以前在纺织厂干过，后来自己出来单干。”
“干一行就得钻一行，”老人点点头，“我年轻那会儿也是，干啥都讲究个认真。现在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
量完尺寸，老人又聊了几句家常，才慢慢离开。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那件绣品——就是母亲留下的小燕子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挂在墙上当样子。
“那件是你做的？”老人问。
“不是，”他说，“是我妈留下的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掀开门帘走了。
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。七十多岁的人，自己来订寿衣，说得那么轻松。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心事有点可笑——整天纠结这个纠结那个，人家根本不当事。原来有些事，看开了就那么回事。
晚上回去，他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。
父亲正在院子里择菜，听完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接着择。沉默了很久，父亲点了一根烟。烟头一明一灭的，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人都有这一天，”父亲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你妈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。”
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走的时候的事。以往每次提到这个话题，父亲要么绕开，要么就沉默。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他明显感觉到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点什么——是悲伤，还是释然，他说不上来。
他没有追问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这种时候，最好的回应就是沉默。
“你妈那时候总说，”父亲继续说，烟雾绕着他的脸，“不用麻烦，人走了就走了，活着的还得好好活着。”
他没有接话，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原来母亲早就看开了，是他自己一直放不下。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欠母亲的，欠她最后一面，欠她一个交代。其实母亲根本不需要这些，她只希望他过得好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“我明天去把母亲的绣品裱起来，挂在家里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应该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。聊母亲，聊过去，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父亲给他讲了一件小事——母亲年轻的时候，有一次生病躺在床上，硬是爬起来给他包了顿饺子，说是不能让孩子饿着。
“你妈那手艺啊，”父亲笑着说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，“包的饺子形状不咋样，但馅儿调得好吃。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，还嫌她包的丑。现在想吃也吃不到了。”
说着说着，父亲笑了，他也笑了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槐花的香味，是春天的味道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他想着父亲说的话。“活着的还得好好活着。”这就是母亲想告诉他的吧。不是对不起，不是遗憾，是好好活着。他侧身看了看陈雪宁和孩子，轻轻地笑了。
老天对他不薄，真的不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