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的早晨,天刚亮透,巷子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从巷口传来,接着是邻居们打招呼的声音。今天是城里举办商品交流会的日子,一大早就有不少人往城中心走。季远舟昨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想着展位该怎么摆,绣品该挂在哪里。天才亮,他就起来了。
“这么早?”陈雪宁也从床上坐起来,平安在旁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香。
“去晚了没位置。”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。
陈雪宁没再说什么,起身帮他收拾。把那件并蒂莲绣品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,她的手顿了一下。这是婆婆留下的东西,现在终于修好了,裱在框里挂在店里,来的人都夸好看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,你在家看孩子,爸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父亲从厨房出来,端着粥碗看了他一眼: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骑着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个箱子,里面是几件作品。一件是给客户修复的军装外套,一件是定做的西装,还有那件并蒂莲绣品——用布包着,生怕磕坏了。路上遇到不少去交流会的人,大家互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。
交流会设在城中心的广场上,远远就能看见人山人海。临时搭的棚子一个接一个,卖什么的都有。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手工坊的展位——不大,就一张桌子。他把箱子打开,一件件摆好。
一个上午没什么人。
他也无所谓本来就是来见见世面的。有人过来,他就介绍一下,没人,他就站在旁边看别人卖东西。中午的时候日头晒,他买了两个馒头蹲在展位后面吃,心里想着下午再没人来就收摊回家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。
四十多岁,穿得挺讲究,背着手,在各个展位前慢慢走着。经过他这里的时候,脚步停了停,目光落在那件绣品上。
“这是您做的?”中年人问。
他连忙站起来:“一半是我母亲的,一半是我补的。”
中年人点点头,弯腰凑近看了又看。绣的是并蒂莲,一朵盛开,一朵打着花苞,针脚细密,颜色鲜亮。看了半天直起身来,他说了句:“不容易,这手艺快要失传了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中年人又问了问价格、订做周期什么的,他一一答了。中年人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眼神让他觉得有点奇怪,像是惋惜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下午的时候,评委来了。
一行三四个人,穿着白衬衫,沿着展位一个一个看过来。走到他这里的时候,也停了停。其中一个年纪大的,指着那件绣品点了点头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他没听清,也不在意。
傍晚的时候,广播里开始公布获奖名单。他根本没往心里去,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,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“季远舟!季远舟在不在?”
他愣了一下,举起手:“在。”
“上来领奖!”
广场上黑压压的都是人,他挤上去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。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奖状,还有一个信封。他打开一看,是五十块钱奖金。
优秀奖。
他拿着奖状回家的路上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不是激动,是平静。就像是了了一桩心事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奖状卷成筒握在手里,他骑自行车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。
回到家,陈雪宁正在做饭,平安在摇篮里躺着,父亲坐在院子里择菜。见他回来,父亲抬起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奖状放在桌子上,陈雪宁出来看见了,眼睛一亮:“这是啥?”
“优秀奖,五十八号展位。”他说,“还有五十块钱奖金。”
陈雪宁把奖状打开看了又看,然后笑了:“可以啊你,晚上我多做几个菜,庆祝一下。”
父亲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这有啥好庆祝的。”
嘴里这么说,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倒的酒比平时多了一杯。两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,从年轻时候做木匠讲到前几年家具厂倒闭,从老伴在世时的日子讲到孙子平安将来要学什么手艺。
“远舟,”父亲说,声音有点大,“你这手艺,得传下去。不能到我这儿就断了。”
他点点头:“我知道爸,我打算收个徒弟,把这手艺教给别人。”
父亲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人不能光为自己活,得给后人留点什么。”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很久。孩子在旁边咿呀学语,陈雪宁忙着夹菜,父亲说得兴起,讲起了以前做木匠时的故事。这就是他的日子,平平淡淡,但有滋有味。有家人在,有手艺传,有未来可期。这就够了,比什么都强。
吃完饭收拾完,他站在院子里抽根烟。天上的星星很多,很亮,就像小时候母亲带他看的那样。他抬头看着天,心里默默地说:妈,我很好,您放心。我会好好活着,把咱们家的日子过好。您在天上,也要保佑我们。
一阵风吹过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,像是母亲的回应。
他笑了笑,转身回屋。屋子里灯火通明,笑声不断。这就是他的家,他的日子,永远都会这么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