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开始作响。
林秀芬比平时起得更早，昨晚上几乎没合眼，脑子里全是那本藏在电视柜里的书。丈夫还在睡觉，她轻手轻脚地淘米、点火，把稀饭煮上。窗外天刚蒙蒙亮，楼道里有邻居上楼的脚步声，咔哒咔哒的，由远及近。
她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拿着勺子搅动稀饭，思绪却飘远了。
昨天晚上的事，他肯定记住了。虽说最后说了“随你”，但那眼神，分明是怀疑上了。怎么办？要不要先把书转移走？可转移去哪呢？家里就这么大地方，他要是真翻起来，哪儿都藏不住。
稀饭沸腾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赶紧把火关小，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。还关着。
先吃饭，吃完再说。
把稀饭盛到碗里，馏好的馒头放在盘子里，桌上还有昨晚上吃剩的咸菜。她把筷子摆好，正准备去叫丈夫吃饭，卧室的门开了。
张大勇从里面走出来，穿着一件褪色的背心，头发乱糟糟的。他没看林秀芬，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吃饭了。”林秀芬把碗端到桌上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却没动。林秀芬有点奇怪，往常他都是第一时间去盛饭的，今天怎么了？
“你过来。”张大勇拍了拍沙发垫。
林秀芬走过去，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坐下。心里开始打鼓。
“你跟我说清楚，”张大勇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点瘆人，“你到底在干什么？”
“干什么？”她愣了一下，“没干什么啊，做饭给你吃呗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他转过头，眼神像刀子在刮她，“昨天晚上的事。你看的什么书？”
“就……随便看看的书。”她低下头，揉了揉衣角。
“随便看看？”张大勇冷笑一声，“中级会计教材随便看看？打发时间需要熬到半夜十二点？”
林秀芬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他知道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？”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，吓了她一跳。手一抖，碗里的稀饭洒出来一点，滴在桌面上。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她眼眶红了，声音发抖。
“那你倒是解释清楚。”他也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大半夜不睡觉，看什么中级会计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”
林秀芬深吸一口气，胸口闷得厉害。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：“我在准备考试。”
“考试？”
“初级已经考过了，”她顿了顿，“现在想考中级。”
张大勇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，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形成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沉默。
足有一分钟那么长。
“考那个干什么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浪费时间。”
“有用。”她说，“我想找个更好的工作。”
“更好的工作？”他皱起眉头，像是在看一个怪物，“你现在工作不好吗？一个月三千多，够花了。”
林秀芬没再说话。她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稀饭，蒸汽升上来，模糊了她的眼睛。
不是够不够的问题。
她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二十年了，这个问题她回答了无数次——“够花了”、“够吃了”、“够穿了”。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，你够了吗？你想要什么？你为自己活过吗？
“没有别的事，我先上班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把碗筷收拾进厨房。
背后传来丈夫的声音：“你考那个有什么用？四十二岁的人了，还折腾什么？”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“就是因为四十二岁了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才想折腾。”
厨房的水龙头打开了，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接下来的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