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。
林秀芬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半天，把碗筷冲干净，放进沥水架。丈夫还没走，这是罕见的。通常这个点，他已经在出车的路上了。
张大勇确实没走。他坐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指尖夹着根烟，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。电视开着，但他没在看，眼神一直往厨房那边飘。
“今天的碗怎么这么多？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就这几个碗。”她头也没回，继续擦着灶台。
他弹了弹烟灰，起身走过去，靠在厨房门框上。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抹布上，顿了几秒。
“你别考了。”
她的动作停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考证。”他把烟头掐灭，精准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，“折腾那个干什么。”
林秀芬转过身，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。她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张大勇被她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过了几秒才开口：“女人家，好好在家待着就行了。考证是男人做的事，你瞎凑什么热闹。”
“谁规定的？”
“还用规定？”他皱起眉，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，“这是常识。哪家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？你看看隔壁老赵家，他老婆一天到晚在外面跑，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，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，“我也得跟她一样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摆摆手，有些不耐烦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好地，考什么证？再说了，你都四十二岁了，考那个有什么用？”
她盯着他看了会儿，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。二十年的夫妻，他居然问她“有什么用”。
“我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，不行吗？”
张大勇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你现在过得不好吗？吃穿不愁，有人养着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？”
林秀芬攥紧了手里的抹布。布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，她的声音也像那些水一样，凉凉的。
“有人养着……你是说我靠你养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意识到说错话了，语气软了一些，“我的意思是，这个家我撑着就行，你不用那么辛苦。好好在家待着，想干什么干什么，想吃什么吃什么，这不就行了？”
她没说话。把碗筷一个个放进水槽，打开水龙头。哗哗的水流声像是一堵墙，把他们隔在两个世界里。
张大勇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往外走，手搭在门把上时，回头扔下一句：
“你要是闲得慌，就找点事做。别净想些没用的。”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她站在厨房里，看着水管里流出来的水。透明的，自来水，无色无味，跟她现在的生活一样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落在手背上，温热的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，继续洗碗。
水龙头的水流很大，冲得碗碟叮当响。她低着头，泪水一滴一滴掉进水槽里，和自来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是泪，哪些是水。
二十年了。
她嫁给这个男人二十年，给他生孩子，照顾他老娘，打理这个家。他跑车在外面跑，她在家里忙里忙外。从来没有一句怨言，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苦。
可是现在呢？
现在她只是想考个证，只是想学点东西，只是想让自己有点价值，他就这么说她。
“女人家，好好在家待着就行了。”
“考证是男人做的事。”
“你都四十二岁了，考那个有什么用？”
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，戳在她心上。她不是不知道，四十二岁考证是晚了点。可是晚了又怎么样？难道晚了就不能学了吗？难道晚了就该认命吗？
她想起李阿姨。李阿姨六十岁还在学会计做账，七十岁还在接活。自己才四十二岁，怎么就晚了？
越想越委屈，眼泪越掉越多。她干脆把水龙头开得更大，让水声盖过自己的哭声。
门外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声音，接着是脚步声，慢慢远去。这个时间点，上班的上班，送孩子的送孩子，小区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而她，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，站在自家厨房里，为自己的人生哭得像个孩子。
碗洗完了。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，关掉水龙头。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水槽里残留的水渍。手指被泡得发白，手腕有点酸。她抬起手，揉了揉眼睛。
不哭了。
哭有什么用？哭了他也不会理解，哭了这个家也不会变好。她早就该明白了，这个世界上，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情绪慢慢压下去。转身把碗筷一个个擦干，放进橱柜。动作很慢，但很稳。
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远远地飘进来。她往外看了一眼，阳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。
今天还要上班。超市里还有一堆货等着她理。下午还要去给婆婆送饭。晚上的会计课也不能落下。
日子还得过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，摘下围裙挂在门后面。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睛有点红，头发有点乱，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那就继续吧。
她打开门，走出厨房。客厅里空荡荡的，丈夫已经走了。茶几上的烟灰缸还冒着烟，电视依然开着，但已经变成了雪花点。
她走过去，把电视关掉。然后拿起沙发上的靠枕，拍了拍上面的烟灰。
手机响了。是刘小兰发来的微信，问她今天几点上班。她看了一眼，回了两个字：“八点。”
放下手机，她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。她看着那层光，突然觉得有点刺眼。
转身走进卧室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本中级会计教材。书皮已经被翻得有点卷了，她用手抚平，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。
资产减值。
四个大字摆在眼前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在床边坐下，开始看书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，从地板移到床上，又从床上移到书页上。林秀芬低着头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笔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她愣了一下，抬起头。这么快就回来了？
门被推开，刘小兰探进头来。
“秀芬姐，还没走呢？”
“马上走。”她把书合上，站起来。
刘小兰走进来，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眼睛怎么红红的？”
“没事，刚才洗了个脸。”她笑了笑，“走吧，上班去。”
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楼道里的灯感应到脚步声，亮了起来。刘小兰挽着她的胳膊，一边走一边说话。
“姐，我跟你说，今天超市搞活动，可忙了……”
林秀芬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着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