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下班回家，林秀芬一个人坐在床边上，盯着手机通讯录发呆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，通讯录里存了几百个联系人，但能说心里话的没几个。丈夫肯定不行，儿子在学校，刘小兰在上班。她翻了半天，最后目光停在了“李阿姨”三个字上。
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拨了过去。
白天在超市上班的时候，她一直心不在焉。丈夫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——“女人家，好好在家待着就行了”、“四十二岁还折腾什么”。她知道自己没做错，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：是不是真的不该折腾？
电话响了几声，李阿姨接了。
“秀芬？这么晚了，有事吗？”
“李姨……”林秀芬张了张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就是想找您说说。”
李阿姨那边顿了一下，随即说：“好，你说。”
“今天大勇跟我吵架了，”林秀芬吸了吸鼻子，“他说我瞎折腾，说我不安分。还说……说我靠他养的女人，学什么学。”
她越说越委屈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哭了。第一次是早上刘小兰问她眼睛怎么红红的，她说是洗脸洗的。
李阿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：“秀芬，这种事很正常。男人嘛，都怕老婆跑喽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林秀芬擦了一把眼泪，“可是李姨，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折腾？我都四十二岁了，是不是太晚了？”
“瞎说！”李阿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，“你这是为自己活，有什么错？他不理解，是因为他不懂。”
“李姨……”
“我当年学电脑的时候，我老公也反对，”李阿姨的声音缓了下来，像是在回忆往事，“他说女人家学那个干什么，浪费钱。我没听他的，硬是去学了。后来怎么样？现在他逢人就夸他老婆会做账，比他还强。”
林秀芬破涕为笑：“李姨，您老公真好。”
“他是被我吓服的，”李阿姨笑了笑，“男人都这样，你强了，他就服了。秀芬，你记住，女人要想不受制于人，得有自己的本事。这是硬道理，跟年龄没关系。”
“李姨，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李阿姨打断她，“怕考不过？怕被人笑话？怕你男人不要你？”
林秀芬没说话，默认了。
“考不过就再考，有什么大不了的，”李阿姨说，“被人笑话又不会少块肉。你男人不要你，你自己能养活自己，怕什么？秀芬，你现在吃的苦，将来都是福。总比将来后悔没早起步强。”
“李姨，我知道了，”林秀芬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坚定了许多，“我不怕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，”李阿姨说，“把眼泪擦干，好好想想自己要什么。然后该看书看书，该考试考试，别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秀芬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，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，照在床头柜上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大衣柜前，踮起脚尖从最上层把那个盒子拿下来。盒子里装的是一些旧衣服，她把手伸进去，在最底下摸到了那本中级会计教材。
把书拿出来的时候，她的手有点抖。封面上印着“中级会计实务”五个大字，在台灯下显得特别严肃。
她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。
资产减值。
四个大字摆在眼前。她低头看着，看到之前做的笔记密密麻麻的——有些地方画了圈，有些地方打了叉，有些地方还写了备注。
已经坚持了这么久。
她翻到第一页，看到自己最开始做的笔记，笔迹有点歪，但很认真。那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，生怕漏掉什么。
不能放弃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为了儿子，为了李阿姨，也为了自己，一定要考上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把房间照得亮了一些。林秀芬翻开书，沉浸在那些复杂的会计分录里。
夜深了，整个小区都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，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叶子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想起李阿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强了，他就服了”。
也许真的是这样。
林秀芬低头写着笔记，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角已经微微扬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