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一，林秀芬照常去超市上班。
理货的时候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没管，继续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。这种震动一天要有七八次，不是广告就是诈骗，她早就习惯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秀芬，我是秀兰。你还好吗？”
林秀芬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，才想起来这个“秀兰”是谁。
陈秀兰，她的表姐。
当年帮她买那张去深圳的火车票的表姐。
两个人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。上次通话还是三年前过年的时候，互相说了句“新年快乐”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林秀芬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，打了几个字：“还行，您呢？”
那边很快回了过来：“我挺好的。秀芬，我听说你现在在学会计？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表姐耳朵里的。老家那边的人嘴巴就是快，什么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。
“没有，就是随便看看。”她回了过去。
“瞎说。”表姐的短信很快过来了，“我都听说了，你在考中级会计。行啊，秀芬，四十多了还知道上进。”
林秀芬看着这条短信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吃饭。
下午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表姐直接打了电话过来。
林秀芬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。
“秀芬，”表姐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，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，“你跟我说实话，现在过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”林秀芬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就那样呗。”
“什么叫就那样？”表姐在那头笑了一声，“我问你，过得好不好？”
林秀芬没说话。她不知道什么叫过得好。或者说，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。
“秀芬，”表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，“我知道你不容易。咱们女人家，都不容易。”
林秀芬的眼眶突然有点热。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，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表姐，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“我听说你的事了，”表姐说，“从老家亲戚那里。他们说你现在在折腾什么会计，还说你男人不同意。”
林秀芬苦笑一声：“他们消息还挺灵。”
“秀芬，当年你要是去了深圳，现在可能就不一样了。”表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，“那张火车票，还是我帮你买的呢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林秀芬说，“当年多亏您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表姐顿了顿，“秀芬，我问你，你现在还想去深圳吗？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她看着窗外的马路，车来车往的，声音很嘈杂。
“都过去的事了，”她说，“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这么认为，”表姐说，“秀芬，我告诉你，不晚。”
“什么不晚？”
“我有个朋友，”表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，“四十五岁才开始做会计你知道吗？半路出家，之前在工厂里做普工。后来去报了个培训班，现在自己开事务所了。”
林秀芬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抓住手机，把听筒贴得更近了一些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，我骗你干什么，”表姐说，“人家四十五岁才开始，你才四十二，怕什么？”
林秀芬没说话，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。四十五岁都不晚，那她四十二岁，算什么？
“秀芬，”表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，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。别像我，瞻前顾后一辈子，现在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“表姐，您后悔什么？”
“我啊，”表姐叹了口气，“当年我也想出去闯，后来没去成。现在看看你，能折腾是好事。女人这一辈子，不能光为别人活。”
林秀芬的眼睛又红了。她揉了揉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。
“表姐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呀，”表姐在那头笑了，“你这个人，就是想得太多，做得太少。行了，我不跟你说了长途费贵。秀芬，你记住，想做什么就去做，别怕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秀芬坐在那里发呆。
手机屏幕已经暗了，但她还是盯着看。表姐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，一圈一圈的，久久不能平静。
四十五岁都不晚。
她才四十二岁，更不该放弃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走出休息室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，快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。
晚上下班回家，林秀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。她先去了一趟楼下的储物箱，把那本中级会计教材掏出来，揣在包里。
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
丈夫不在家。她松了一口气，把书掏出来，塞进抽屉里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坐在床边上，看着床头柜的抽屉。那里还放着儿子上次回来时给的五百块钱。
当时儿子把钱包塞进她手里，说：“妈，您买点好吃的，别舍不得。”
她没收，两个人推来推去的，最后她还是收下了。
现在看着这五百块钱，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哭。
不是难过，是感慨。
儿子都支持她，表姐也支持她。她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她打开抽屉，把钱拿出来，攥在手里。纸币被叠得整整齐齐的，边角还有一点折痕。
这是儿子给的。
她把钱叠好，放回抽屉里，锁上。
然后她把教材掏出来，摊开在桌上，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。
夜深了，整个小区都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，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叶子。
林秀芬翻开书，密密麻麻的笔记在眼前展开。
她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。
一定要考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