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来得及抽出匕首。
一股刺鼻的、带着甜腥的古怪药味猛地从口鼻处捂住，力道大得惊人。洛清晚只觉眼前一黑，四肢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，连挣扎都来不及。意识沉下去前，她最后看见的，是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——粗布袖口挽起，露出的手腕上，一截暗红色的、藤蔓似的刺青，在惨淡的月光下，狰狞地盘绕着。
完了。
这是她彻底失去意识前，最后一个念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意识像是从深水里一点点浮上来，沉，而且钝。喉咙里火烧火燎，脑袋里像灌了铅，每一次试图思考，都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洛清晚没立刻睁眼。
她保持着昏睡的姿势，呼吸尽量放得绵长均匀，先让感官去探。
冷。身下是硬的，像是石板，硌得骨头疼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，混着泥土的腥气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香火味。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，还有……极远处，似乎有极轻微的、规律的摩擦声。
不是风声。
像是有人，在慢慢踱步。
她一点点掀开眼皮，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。
光线昏暗。只有头顶斜上方，有个巴掌大的、装着栅栏的小窗，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天光，勉强能看清轮廓。是个方正的房间，不大，四壁都是粗糙的青石砖，砌得严丝合缝。唯一的出口是正对面一扇厚重的木门，门闩在外面，扣得死死的。
手脚没被绑。
她心里动了一下，但没立刻动。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，连砖缝都不放过。空荡荡的，除了她身下这张光秃秃的石板床，什么都没有。
那点天光的角度告诉她，现在是白天。她昏迷了至少一夜。
门外，那踱步声停了。
接着，是钥匙插进锁孔，缓慢转动的声音。嘎吱——木门被从外推开一条缝，一个身影侧着挤进来，又迅速反手把门带上。
是个青年，看着二十出头，个子不高，很壮实，皮肤黝黑，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颜色。他穿着村里常见的粗布短打，手里端着个粗陶碗，碗里是清水。他低着头，眼睛只盯着地面，把碗放在门口的石板地上，就往后缩，想退出去。
“阿土。”
洛清晚开口，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。
青年猛地顿住，像被钉在原地。他飞快地抬眼瞟了她一下，又立刻垂下，右手不自觉地搓着左手腕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里咕哝了一下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你醒了。”
“这是哪儿？”洛清晚问，语气很平，听不出情绪。
阿土不吭声，只是搓手腕的动作更快了。
“祠堂底下。”洛清晚自己说了出来，不是疑问。那丝香火味，还有这石室的构造，让她有了判断。“你是看守。”
阿土肩膀缩了一下，没否认。
洛清晚撑着坐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浑身无力。她没去看那碗水，目光落在阿土不断搓动的手腕上。那里，粗布袖子遮着，但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边缘。
“昨晚，是你。”她说。
阿土的手僵住了。
房间里死寂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，抬起眼，飞快地看了洛清晚一眼，又移开。“……木爷爷吩咐的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，“外乡人……不能乱走，尤其，不能碰井。”
“碰了会怎样？”洛清晚问。
阿土又不说话了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“那井里有什么？”洛清晚换了个问法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像是在闲聊，“还是说，井下面，连着别的地方？”
阿土猛地摇头，幅度很大。“没、没什么！”他声音里带了点慌，“就是口老井！你别问了！”
他这副样子，反而印证了什么。
洛清晚不再逼问。她挪到床边，双脚落地，试着站起来。腿有点软，但还能撑住。她走到门口，端起那碗水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只有清水的气味。她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，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感。
阿土一直盯着她的动作，见她喝水，似乎松了口气，但眼神里的戒备一点没少。
“关着我，是怕我跑？”洛清晚放下碗，看着他，“还是怕我……看见不该看的？”
阿土避开她的目光，转身就要去拉门。
“星魂锁。”洛清晚忽然说。
阿土拉门的动作，硬生生停住了。他背对着她，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“木大夫说，那是保护，不让外头的东西找到村子。”洛清晚慢慢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下，“可我瞧你们的样子，不像是在‘被保护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像耳语。
“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，拴在这儿了。”
阿土猛地转过身，眼睛瞪得老大，里面充满了惊骇，还有一丝被说破的恐慌。“你胡说什么！”他低吼，声音却发颤，“星魂锁是……是祖上传下来的庇护！没有它，我们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怎样？”洛清晚追问，目光锐利如针。
阿土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恐惧，一种深植骨髓的、连提都不敢提的恐惧。他不再看洛清晚，像是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，猛地拉开门，闪身出去，哐当一声把门重新锁死。
脚步声仓皇远去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那点天光，冷冷地照着她脚前一小块地面。她慢慢走回石板床边，坐下，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腕上。
那里，星魂锁的印记微微发热。
不是错觉。之前以为是伤势恢复带来的暖意，现在细品，那热度里透着一股子阴森的黏腻，像有什么东西，正通过这印记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，缠绕着，束缚着。
庇护？
她想起木禾温和的笑容，想起村民对着古树祭拜时那麻木而虔诚的脸，想起地下那整齐划一、冰冷搏动的心跳。
还有阿土眼中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。
这村子，这锁，这树……养着人？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恐怕，是“养着”别的什么东西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头顶小窗透进的天光渐渐变得昏黄，又转为深蓝。入夜了。
石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门缝底下，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，大概是外面走廊点的油灯。
洛清晚没睡，闭着眼，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极轻极轻的，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从头顶那小窗的方向传来。
像是有人，用指尖在轻轻叩击栅栏。
洛清晚睁开眼，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，仰起头。
栅栏外，贴着一张小脸，是白天那个怯生生偷看她、被叫做小鱼的女童。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，嘴唇哆嗦着。
她看见洛清晚，慌忙把一样东西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。
是半个馍，又冷又硬，像石头。
“姐姐……”小鱼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哭腔，抖得厉害，“快、快想办法走……祭树日快到了……”
她哽咽了一下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爷爷说，外来的……养分最好。”
说完这句，她像被什么吓到，猛地缩回头，脚步声慌乱地跑远了，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，手里捏着那半块冰冷的硬馍。
指尖，一点点凉透了。
养分。
祭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