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块硬馍在指尖停了片刻。
洛清晚没吃。
她指腹用力,一点点碾碎干燥的表皮,碎屑簌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动作很慢,像在试探什么。碎屑里没掺东西,就是最普通的粗粮,混着点麸皮。她松开手,剩下的半块滚到墙角,不动了。
养分。
她舌尖抵着上颚,无声重复这两个字。
石室里静得吓人,只有自己极轻的呼吸。门外那点油灯光晕从门缝底下漏进来,窄窄一线,昏黄里飘着灰尘。她挪到门边,侧耳。
没动静。
看守大概换班了,或者偷懒打盹去了。阿土那种人,不像能整夜熬着的。
她退回暗处,背靠石壁坐下。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,往骨头里钻。左臂被腐蚀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星力运转滞涩得厉害,像冻住的河。
得先弄清楚,这“锁”到底是什么。
她闭上眼,回忆阿土手腕上那个刺青。暗红色,藤蔓状,缠绕着手腕。当时药帕捂上来,她瞥见的也是类似的花纹。
不是装饰。
更像……烙印。
正想着,头顶小窗方向又传来窸窣声。这次更轻,带着点犹豫。
洛清晚睁开眼。
栅栏外,那张小脸又贴了上来。小鱼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嘴唇咬得发白。她左右张望了一下,才把声音压成气音:“姐、姐姐……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洛清晚声音很平。
小鱼松了口气,又紧张起来:“那个馍……你吃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啊?”小鱼愣了一下,随即急急道,“你得吃呀,不然没力气……这里一天只给一顿稀粥,饿久了,连走路的劲儿都没了。”
洛清晚没接这话,反而问:“你叫小鱼?”
“嗯。”女童点点头。
“这村子,叫什么名字?”
小鱼眼神躲闪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“遗、遗落之村。爷爷说,咱们是让老天爷遗落在这儿的人,出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出不去?”
“因为……”小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腕,那里被袖子遮着。她脸上掠过一丝恐惧,“有锁。爷爷说,是星魂锁,锁着咱们的命魂呢。离村中心那棵老树超过十里,锁就会发作,星力乱窜,浑身疼得像要炸开……最后、最后会死。”
她说着,打了个哆嗦。
“所有人都被锁着?”洛清晚问。
“嗯。”小鱼点头,“生下来就有。爷爷会定期给我们‘固锁’,用古树的汁液……不然锁会松动,也会疼。”
洛清晚想起木禾手边空碗里淡金色的痕迹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慈和的长者,所谓疗伤的汤药——不过是维护这枷锁的工具。他掌控着所有村民的生死,用那棵树的汁液,把所有人拴在这方圆十里之内。
养料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那处凹痕。
“爷爷是村里唯一的长者?”她继续问,语气听不出波澜。
“是。”小鱼说,“村里人都听他的。他说,古树是守护神,靠着它,咱们才能活。可、可我见过……”她声音抖得厉害,“见过有人锁发作的样子。阿土哥的爹,去年想偷偷往外跑,刚过界碑就倒下了,浑身冒血,叫得……叫得不像人声。爷爷去看了,摇摇头,说没救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埋在老树底下。”
她眼泪又涌出来,慌忙用袖子擦。
“爷爷说,那是供养古树,是福气。”
洛清晚没说话。
福气?
用活人的命魂和血肉,去供养一棵不知底细的古树。村民世代被困于此,生老病死,都成了那树的养料。木禾维护着这锁,表面慈和,实则握着所有人的命脉。
好一个遗落之村。
她体内星力只剩不到两成,伤势未愈。若这“星魂锁”真如小鱼所说,离树十里即死,那她此刻就算能逃出这暗室,也走不出这村子。
更糟的是——
“外来的养分最好。”小鱼白天那句话,又浮上来。
她这个闯入者,身负星力,又带着伤,对那棵靠吸食星力与命魂维生的古树来说,恐怕是上佳的补品。
祭品。
她很可能已经被标记了。
“祭树日是什么时候?”洛清晚问。
小鱼脸色更白了,嘴唇哆嗦着:“三、三日后。月亮最圆的那晚,所有人都要去老树下跪拜,奉上精血星力……爷爷说,那是感恩,是规矩。”
“外乡人呢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小鱼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,“但、但前些年,也有过外乡人误入村子。祭树日之后……就不见了。爷爷说,他们被守护神送走了。”
送走了。
洛清晚嘴角扯了一下,没笑。
恐怕是“送”进树根底下,成了彻底的养料。
时间不多。
她必须在这三天内,恢复部分实力,找到这“星魂锁”的破绽,或者——毁了那棵树。
正想着,门外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很稳。
小鱼像受惊的兔子,猛地缩回头,栅栏外那张小脸瞬间消失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门外。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。
门开了。
油灯光晕涌进来,照亮门口站着的人。木禾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脸上还是那副慈和的表情。他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墙角那半块冷馍上,顿了顿。
然后,他看向洛清晚,温声开口:
“小鱼这孩子,心善。”
他顿了顿,灯笼的光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。
“就是话多了点。”
洛清晚没动,依旧靠着石壁,抬眼看他。
木禾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。他侧过身,让出门外的光。
“洛姑娘,夜里寒,老朽给你换了间屋子。干净些,也暖和。”
他语气平和,像在商量。
“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