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没动。
灯笼的光晕在木禾脸上晃动。他侧身让开的门外，是祠堂幽深的走廊。
她撑着石壁站起来，径直走到门口。
“带路。”
声音和石壁一样冷。
木禾笑了笑，提着灯笼走在前头。拐杖点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。穿过正堂，绕过角落一口湿漉漉的井，推开一扇侧门。
门后是向下的石阶，潮气混着淡到几乎闻不出的甜腥味涌上来。
他率先往下走。
洛清晚跟了下去。
底下是个石室，比上面宽敞些。靠墙有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，床边多了张粗糙木桌，桌上有盏油灯。墙角堆着几个陶罐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木禾把灯笼搁在桌上，点亮油灯。他转过身，“夜里若冷，罐子里有旧絮。”
他说得周到。
洛清晚走到床边，按了按干草。草是晒过的。她回头。
“小鱼呢？”
“睡了。”木禾脸上那点慈和淡了些，“孩子不懂事，乱说话。老朽已经说过她。”
“她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有时候，不如不说。”木禾慢慢走到桌边，手扶着桌沿，背对着光，“姑娘是聪明人，有些事，知道了未必是福。”
“不知道，死得更快。”
木禾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，浑浊的眼睛盯着洛清晚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。他整个人佝偻下去，像棵被虫蛀空的老树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，自己在树墩凳子上坐下。
洛清晚没坐。她靠着床沿，指尖微微蜷着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看守。”木禾声音沙哑下去，“一个被拴在这儿的、等死的老看守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慢慢卷起灰布褂子的袖口。
手腕露出来。皮肤干枯，布满老年斑。但在那皮下，清晰可见一条暗红色的、藤蔓状的纹路，从手腕一直向上蔓延，没入袖管深处。纹路微微凸起，像活的血管，随着呼吸极轻微地搏动。
和迷晕她那人的刺青，一模一样。
只是更粗，更深，像树根扎进了肉里。
“星魂锁。”木禾用右手拇指摩挲着那道纹路，“玄天宗‘赐’下的好东西。离了那棵树的笼罩范围，锁链里的星力就会逆冲，爆体而亡。村里每个人，从生到死，都带着这东西。”
洛清晚眼神凝了凝。
“玄天宗？”
“没想到？”木禾扯了扯嘴角，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这村子，原本是‘青岚赵家’一处偏远的药田庄子。后来，玄天宗清剿一处附属家族，剩下些妇孺和旁系，不好明着处理，就秘密押送到了这儿。美其名曰‘安置’，实则是圈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赵家得了玄天宗一笔厚赏，把这庄子连带里面所有人，一起‘献’给了宗门。反正都是些蝼蚁，死了也没人在意。”
屋里很静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洛清晚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玄天宗，青岚赵家。这两个名字像两根淬毒的针。
木禾没注意，自顾自说下去。
“人关在这儿，总得有个说法。玄天宗一位长老来了，说我们这些‘罪余之人’需要‘净化’。他亲手种下了那棵树苗，布下了阵法，说树是‘庇护’。”
他又摸了摸手腕。
“这锁，也是那时种下的。他说，这是‘星魂锁’，将我们的魂魄与古树相连，树在人在，树亡人亡。起初大家还感激。可后来……”
他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后来才发现，那棵树根本不是庇护。它是个抽水机，无时无刻不在抽取我们的星力、生机、甚至魂魄之力。抽出来的东西，汇入树心深处，滋养着里面一件……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木禾摇头，“我只知道，那东西还没完成，需要持续不断的养料。我们这些人，就是养料。每月月圆，阵法效力最强，古树需要一次集中的‘进补’，这就是祭树日。精血，星力，都得奉上。不够的时候……”
他看向洛清晚。
“外乡人误入，就是最好的额外补充。前前后后，有四个了吧。祭树日之后，都‘送走’了。”
话说完了。
木禾靠在椅背上，闭了闭眼，脸上透着认命般的麻木。
洛清晚消化着这些话。残酷，但逻辑上说得通。
但她没全信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既然是看守，为什么也被锁着？”
木禾睁开眼，眼神复杂。
“看守也是囚徒。”他说，“我原是玄天宗外门一个管杂役的执事，修为不高，但懂些粗浅的阵法维护。宗门选中我，给我下了更深的‘主锁链’，命我在此看守阵法，确保养料供应不断。作为交换，他们允诺，待树心之物大成之日，便放我自由。”
他苦笑。
“我信了。守了几十年，看着一代代人被吸干，老死。我自己这锁链，也越来越深。我这才明白，哪有什么自由？待那东西大成之日，恐怕就是我，连同全村所有人，被彻底吸干的时候。”
洛清晚沉默。
她想起木禾煎药时偷偷加的金色粉末，想起他警告“有些根碰不得”。原来如此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木禾坐直了些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因为你不一样。”他盯着洛清晚，目光在她身上逡巡，“你身上有伤，很重的伤。但你眼睛里那点东西，没灭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我活了这么久，见过不少人。你不一样……你像一把被血浸透、却还没崩口的刀。尤其是你昏迷时，我试着探过你的脉息。你体内有股气，很锐，很冷，带着一股……斩断什么的意味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。
“那感觉，有点像能斩断‘规则’。”
洛清晚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。
寂灭剑意。斩因果的雏形。
她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木禾看她反应，心里更确定了几分。他喘了口气，脸上泛起病态潮红。
“祭树日还有两天半。”他哑声道，“我没时间绕弯子了。姑娘，我想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？”
“赌你能在祭树日前，恢复部分实力。”他伸出枯瘦的手，指向自己心口，“然后，帮我斩断连着我心脉的这条‘主锁链’。锁链一断，我和古树的联系就弱了大半，至少暂时不会被吸干。作为交换……”
他眼神变得极其认真。
“我毕生积攒的、偷偷截留的一点精纯星力，可以全部渡给你，助你疗伤。而且，我知道一条离开这里的隐秘星路，是当年布阵长老私下开辟的通道，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条件很诱人。
洛清晚没立刻接话。她看着木禾，像在评估一件兵器是否趁手。
“失败了会怎样？”
木禾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死。你死。全村人，大概也活不了几个。古树被惊动，阵法全力反扑，所有锁链会瞬间抽干宿主。我们所有人，都会变成它完成的最后一块垫脚石。”
他说完，静静等着。
油灯的光把他和洛清晚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拉得很长。
过了很久。
“我怎么知道，你不是在骗我？”洛清晚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直，“斩断你的锁链，或许正是激活阵法的最后一环？”
木禾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声嘶哑难听。
“聪明，真是聪明。”他抹了抹眼角，“没错，有这个可能。老朽没法证明自己说的全是真话。这就是赌。”
他止住笑，眼神重新变得浑浊，却锐利得像针。
“赌一把，还是等死？姑娘，你选。”
他咳嗽着，站起身，慢慢走向石阶。走到台阶口，他停住，没回头。
“天亮前给我答复。若同意，我便开始准备。若不同意……祭树日，我会亲手把你送到树下。”
脚步声响起，笃，笃，笃，慢慢消失在台阶上方。
门没关，黑暗从台阶口漫下来。
洛清晚在桌边坐下，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。
手腕上，被迷晕时留下的刺痛感还在。地底深处，那整齐得可怕的心跳搏动，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。
两天半。
斩断锁链，恢复实力，逃离此地。
或者，成为养料。
她伸出手指，在粗糙的木桌面上，无意识地划了一道。
很直。
像剑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