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火苗跳了一下。
洛清晚站起身。
“我答应。”
石阶上方的黑暗里,压抑的咳嗽声停了。过了几息,木禾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下来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亮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问问具体怎么做?”
“你会说。”洛清晚转身走回桌边,“现在,我需要地方疗伤。完全不受打扰的地方。”
木禾咧开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。
“好,痛快。”
他走到石室另一头,伸手在粗糙的石壁上摸索,用力一推。石壁滑开,露出向下的狭窄甬道,阴冷的风涌出来。
“底下有间旧地窖,早年存药材用的。”木禾侧身让开,“除了我,没人知道。”
洛清晚没动。
“食物,水。”
“每日辰时,放在甬道口。”木禾顿了顿,“别指望是什么好东西,糊口而已。”
“够用就行。”洛清晚迈步走进甬道。
身后,木禾的声音追上来。
“姑娘,记住,你只有七天。第七天日落,祭树仪式开始。在那之前,你必须恢复到能斩断‘主锁链’的程度,哪怕只是勉强。”
洛清晚脚步没停。
“怎么斩?”
“……到时,你自会知道。”木禾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疲惫,“现在,先活下来。”
石壁在身后合拢。
彻底隔绝了光。
洛清晚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星力照亮。甬道不长,尽头是扇朽坏的木门。推开,霉味扑面。
地窖不大,四壁是夯实的土墙,地上铺着干草。头顶有通风缝隙,透下几缕极淡的天光。
她关上门,盘膝坐下。
先检查身体。
经脉里,金鳞本源的暖流还在缓慢修复,但速度太慢。星力枯竭得厉害,引星境都勉强。
七天。
她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块下品灵石,握在掌心。又取出暗金色鳞片碎片,贴在额前。
闭上眼。
《戮星剑诀》心法流转。重伤之下强行运转,经脉立刻传来撕裂痛楚。她额角渗出冷汗,牙关咬紧,硬是没停。
一丝丝稀薄的天地源炁渗进来,被功法扯入体内。灵石里的星力也缓缓流出。
慢。
还是太慢。
照这个速度,七天能恢复到凝脉境就不错了,斩锁?笑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意识沉入更深层。
寂灭剑意。
这缕得自杀戮与死境的剑意,安静地盘踞在识海深处。她小心翼翼地将意念探过去,极轻,极缓。
剑意微微颤动。
没有抗拒。
她引导着这缕微不可察的剑意,沿着经脉,缓缓向下探去。
穿过皮肉,触及地面。
然后,继续向下。
泥土,岩石,更深处……
嗡——
一股庞大、冰冷、森严的网状结构,骤然“出现”在她的感知里。
星魂锁。
无数道由纯粹星力与冰冷法则凝聚的锁链,纵横交错,深深扎入地底,像一张巨网,将整个村落牢牢罩住。每一条锁链的末端,都连接着一个微弱的光点——村民的星核或心脉。
锁链网络的核心,在地底极深处。
那里,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星力在缓缓搏动,每一次搏动,都带动整张网络微微收缩,从那些光点里抽取生机与星力,汇向核心。
冰冷,高效,不容反抗。
洛清晚的剑意太微弱,只敢在最边缘徘徊。她“看”着那些锁链上流淌的符文,一种熟悉的厌恶感从心底升起。
玄天宗。
这锁链的构筑手法,这抽取生机的冷酷逻辑,分明带着玄天宗“役星诀”的影子。只是眼前这张网,规模大了百倍不止,也更加恶毒。
她屏住呼吸,将剑意收得更细,像一根蛛丝,沿着一条锁链的纹路,慢慢向前“爬”。
感知符文的流转,能量的节点,法则的衔接。
寻找破绽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地窖里没有昼夜,只有通风缝隙里透下的天光由暗转明,再由明转暗。每日辰时,甬道口会传来极轻的响动,一份粗糙的食物和清水放在那里。洛清晚取回,吃完,继续。
运转功法,汲取那点可怜的源炁。
同时,分出一缕心神,操控寂灭剑意,在地底的锁链网络边缘游走,观察,记忆。
第三天夜里,她发现了一点异常。
锁链网络的能量流转,并非完全均匀。在靠近西北角的方向,有几条锁链的符文光芒明显黯淡,能量流转时有滞涩。那里,似乎曾经遭受过冲击,留下了“伤”。
是木禾说的“冲击”吗?
她将剑意悄悄探向那片区域。
就在剑意即将触碰到黯淡符文的瞬间——
嗡!
一股隐晦的探查波动,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扫过。
洛清晚浑身一僵,瞬间切断与剑意的联系,将全部气息收敛到极致。
波动在地窖里停留了数息,缓缓退去。
是木禾?
还是古树本身的警戒?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渗出冷汗。
不能急。
第四天,第五天。
食物照旧,清水照旧。木禾没有露面。地窖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和地底那永不停歇的、冰冷的能量流淌声。
第六天深夜。
洛清晚体内的星力,终于恢复到了引星境巅峰,隐隐触及凝脉的门槛。经脉修复了六七成。
她再次将寂灭剑意探入地底。
这一次,剑意凝实了数倍。她绕过明亮的锁链,径直朝着西北角那片黯淡区域探去。
小心翼翼。
终于,剑意触碰到了那片黯淡符文。
一股混乱、衰败、却带着强烈不甘的残余意念,顺着剑意传递回来。模糊的画面碎片闪过:暴烈的星力冲击,锁链的哀鸣,一张模糊的、狰狞的脸……
是木禾。
很多年前,试图反抗时的木禾。
这伤痕,是他留下的。
洛清晚心中微凛,剑意继续深入,沿着这条受损锁链,向地底核心溯游。
越来越深。
锁链越来越粗,符文越来越密集,那股冰冷的、奴役的法则气息也越来越浓重。她的剑意开始感到压力,像逆水行舟。
但她没停。
终于,在感知的尽头,她“看”到了。
无数锁链汇聚之处,一条格外粗大、通体流转着暗金色符文的“主锁链”,深深扎入一团炽烈却黯淡的星力光团中——那是木禾的星核。星核被锁链贯穿,每一次搏动,都有大量星力被强行抽走。
而在主锁链与星核连接的那个“节点”上……
洛清晚的剑意,猛地一颤。
那里,除了冰冷的锁链法则,竟然还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气息。
阴冷,粘稠,带着一种蚀骨腐魂的恶毒意味。
这气息……
她灵魂深处,猛地泛起一股熟悉的寒意。
前世,玄天宗戒律堂副堂主,“蚀骨手”韩千仞!他修炼的独门阴炎,正是这般气息!
这古树,这星魂锁,怎么会和他的手段扯上关系?!
剑意倏然收回。
洛清晚睁开眼,地窖里一片漆黑。通风缝隙外,是沉沉的夜。
她摊开手掌,掌心因为用力过度,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。
第七天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