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黑得透顶。
洛清晚摊开手掌,盯着掌心那几道新鲜掐出的红痕。指甲印边缘肿着,痛感迟钝,却压不住心底那簇猛地蹿起的火。
韩千仞。
蚀骨阴炎。
前世最后那段,神魂被灰黑火焰一点点舔舐融化的滋味,比凌迟更甚。那张总是挂着虚伪悲悯的脸,在火焰后面晃。
她呼吸重了一瞬。
杀意无声沸腾。
几乎要立刻冲出去,抓住木禾,逼问这缕气息的来处。他在这里吗?还是留下了什么?
指甲又一次掐进旧痕。
更深的痛让她瞳孔猛缩。
蠢。
现在冲出去,除了暴露刚恢复的那点实力,惊动监视,还能得到什么?打草惊蛇,前六天的忍耐全白费。
一起死在这儿?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恨意像烧红的铁水在血管里奔流。但外面那越来越清晰的、无数人拖沓行走的脚步声,像冰水浇下来,滋啦作响。
得压下去。
全部压下去。
她闭上眼,将那股几乎破胸而出的暴戾杀意,一丝一丝,强行摁回意识深处。不是消散,是沉淀,是压缩,混入那已经对“束缚”与“奴役”充满厌恶的寂灭剑意里。
剑意在她体内无声嗡鸣。
更冷,也更锐了。
仿佛淬了一次毒火。
“……姑娘?”石阶上方,传来木禾压得极低的嗓音,带着急,“时辰快到了。”
洛清晚睁开眼。
眼底那点猩红,沉入一片冻湖般的漆黑。她撑着石壁起身,动作稳了些,但依旧透着虚弱。经脉里新生的星力细流在转,不多,够出几剑。
致命的几剑。
她套上木禾给的灰布旧袄,掩去身上那点外来的锐气。
走上石阶时,脚步放得很沉,故意踉跄了一下,肩膀撞在土壁上。
木禾等在祠堂后门的小木扉边。天光青灰,冷飕飕的。他换了件深褐色短褂,脸上皱纹在晨光里更深,眼神却亮得扎人。
他扫了洛清晚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开。
外面,村落浸在黎明前最沉的暗色里。空气凝滞。没有鸡鸣狗吠,只有拖沓的、梦游般的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朝着巨树汇聚。
村民们一个个走出来。男女老少,穿着最好的破衣服。脸上没表情,眼神空荡荡的,直视古树,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像提线木偶。
洛清晚垂着眼,目光锁着那些村民的手腕、脚踝。黯淡晨光下,一些裸露的皮肤上,隐约有暗红色的、藤蔓般的细微纹路,时隐时现。
星魂锁的次级烙印。
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。
“看见了吗?”木禾嘴唇几乎没动,“‘祭树’。不是他们拜树,是树……在收租子。”
他带着洛清晚绕向巨树侧后方半塌的土坯房,躲进柴垛阴影。
“你气息不对。”木禾忽然停下,转过身盯着她,“刚才在地窖里,有什么东西激着你了?”
洛清晚抬眼。
沉默了两息。
“嗯。”她承认了。
“和树有关?”
“可能。”
木禾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闪过探究、警惕,还有一丝近乎幸灾乐祸的凉意。“这树底下埋着的腌臜,多了去了。不差你这一桩。”他转过头,“但今天,不管你有什么仇,什么怨,都得给我憋着。憋死了,也得憋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。
“主锁链的节点,在树心正下方三丈。祭树开始后,所有锁链的抽取之力最强,节点处的防护会被调动去维持抽取,那是它最‘专注’也最‘脆弱’的时候。只有一瞬间。”
“我要你在那一瞬间,用全部力量,斩向那个节点。不是砍锁链,是斩断它和树心、和整个阵法根基的那道‘链接’。”
“我会用我攒了三十年的星力,配合你,冲击我的星核,制造内部崩乱。里外合力,才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洛清晚听出了那份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失败了?”她问。
“锁链反噬,我星核先碎。阵法受惊,会立刻抽干所有村民。至于你,”木禾扯了扯嘴角,“树心那件未完成的‘秘宝’,正好缺一道新鲜的、带着锐气的生魂做最后淬火。你会很合适。”
洛清晚没说话。
远处,村民们已经密密麻麻跪在了古树下,黑压压一片。死寂。古树庞大的树冠投下巨大阴影,笼罩所有人。
树干上那些扭曲的树瘤,像一只只闭合的眼睛。
“那缕气息,”洛清晚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灰黑色,阴冷,蚀骨腐魂。你知道来历?”
木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头,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悚的神情。“你……连这个都探到了?”他吸了口气,“那是很多年前,宗门派来‘加固’阵法的一位长老留下的。他说树心孕育之物,需一点‘幽冥火意’滋养。就在主锁链节点处,种下了一缕火种。”“那位长老,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只记得他一身黑袍,手很白,喜欢笑。”木禾摇头,眼底泛起恐惧,“他碰过的东西,哪怕隔了很久,摸上去还是冰的,像能吸走骨头里的热气。”
洛清晚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苍白的手攥了一下。
没错。
是韩千仞。他那只修炼蚀骨阴炎的手,常年苍白如尸,触物留寒。
他来过这里。他在这棵吃人的树心里,养着东西。
杀意又开始翻腾。混进了一丝更深的、黏稠的恶心。
木禾低喝道:“收心!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!记住,只有一瞬间!斩不断,就一起死!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!”
一声沉闷的钟响,从古树方向传来。闷雷般滚过死寂的村落。
跪伏的村民们,身体齐齐一震。
树干上,那些扭曲的树瘤,缓缓睁开了。
不是眼睛,是裂开了一道道缝隙,里面透出暗沉沉的、粘稠的绿光。像无数张贪婪的嘴,无声开合。
祭树,开始了。
木禾一把抓住洛清晚的手腕,手心冰凉带汗。“跟我来!快!”
他拉着她,借着柴垛和残垣遮蔽,像两只老鼠,悄无声息地朝着巨树根系最茂密的后方潜去。
那里,有一个被厚厚藤蔓掩盖的洞口。
仅容一人匍匐进入。
木禾率先钻了进去。洛清晚在洞口顿了顿,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古树阴影笼罩的村落。
天边,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第七日的黎明,到了。
她垂下眼,跟着钻入洞口。
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
爬了半盏茶功夫,前方开阔。
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洞。阴冷刺骨,土腥混着甜腻味。洞壁布满粗大树根,表面闪烁着黯淡的符文微光。
空洞中央,一条足有成人腰部粗细、通体流转暗金色符文的巨大锁链,从上方土层垂直贯下,深深扎入下方一片翻涌着浑浊绿光的“池子”里。
池子像是由粘稠的、半透明的绿色液体构成,不断咕嘟气泡。池子中心,隐约可见一团被根须紧紧包裹、微微搏动的暗金色光团。
树心。
主锁链就连接在树心上方。
木禾停在锁链旁,脸色在符文微光下惨白如鬼。他指着主锁链与上方土层连接处,一个符文格外密集的凸起节点。
“那里。”他声音抖得厉害,“链接的‘锚点’。斩它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洛清晚,径直盘膝坐下,双手颤抖着按在贯穿自己腹部的锁链虚影上。闭上眼,脸上闪过决绝的痛楚。
他开始调动体内积攒的星力。
洛清晚站在阴冷的地穴中,抬头望着那个“锚点”。
她能感觉到,上方正传来庞大的吸力。无数细小的星力流,正通过地下网络汇聚到这条主锁链,注入树心。祭树进入高潮,抽取之力越来越强。
锚点处的符文,流转速度加快,光芒也亮了些许。
就是现在。
她缓缓吸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。体内星力加速流转,涌向手臂,涌向指尖。
寂灭剑意,悄然升腾。
混入了昨夜沉淀下去的、滚烫的恨意与杀意。针对束缚,针对奴役,也针对那道阴冷蚀骨的气息。
剑意凝而未发,周围阴冷的空气已发出细微嗤嗤声,仿佛被无形锋芒切割。
木禾身体猛地一震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他正在强行冲击自己的星核。
主锁链微微一颤,锚点处流转的符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一刹那的迟滞。
洛清晚瞳孔缩成针尖。
就是这一瞬!
她并指如剑,体内所有星力、所有凝聚的剑意、所有压制的恨怒,在这一刻,毫无保留,化作一道无形无质、却仿佛能斩断一切枷锁的灰暗锋芒,朝着那个锚点,暴烈斩去!
没有声音。
只有地穴中骤然爆发的、混乱的能量乱流,和树根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哀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