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穴里,那股子乱流还在卷。
洛清晚指尖那道灰暗锋芒没入锚点后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,踉跄着退了半步,后背抵住冰冷湿滑的树根。体内星力涓滴不剩,经脉里空荡荡地疼。她喘了口气,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。
成了吗?
她盯着那个锚点。
没动静。
木禾那边,嘴里黑血一口接一口往外涌,按在锁链虚影上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脸上那点决绝的痛楚,慢慢变成了茫然,然后是更深的恐惧。
“怎么……”他喉咙里嗬嗬作响,“怎么没断?”
话音没落,锚点处那些流转的符文,猛地一亮!
不是正常的星光,是种妖异的、带着死气的暗绿色。紧接着,整条主锁链,从树根深处一直到木禾腹部那段虚影,剧烈地颤抖起来,发出一种金属被强行扭曲、濒临断裂的刺耳尖鸣!
不是哀鸣。
是暴怒。
地穴上方,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树根,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、整齐划一的吟诵声。声音呆板,没有起伏,像一群提线木偶在念经。
祭树仪式,到高潮了。
木禾脸色唰地惨白。“快……它要抽干我……加固……”
洛清晚没吭声。她盯着那发亮的锚点,瞳孔缩得极紧。刚才那一剑的感觉没错,斩中了。但就像一刀砍进了老牛皮,切开了外皮,里面还有更韧的筋。
蚀骨阴炎的气息,从锚点断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,更浓了。
她舌尖抵了抵上颚,尝到一点铁锈味。是强行催动剑意反震出的血。不够,刚才那一剑,力道还是差了点。星力见底,恨意再浓,斩不断那点阴火滋养出的韧劲。
得再加一把力。
她目光扫过木禾。
老头已经不行了,身子软下去,全靠那根锁链虚影吊着。他眼里那点光在飞快熄灭。
洛清晚走过去,蹲下,伸手,不是扶他,而是按在他那只死死抓着锁链虚影的手背上。触手冰凉,皮肤下面,微弱的星力正在被锁链疯狂抽吸,流向树心。
“松手。”她说。
木禾浑浊的眼睛动了动,没明白。
“你抓着,它抽的是你的命。”洛清晚语气没半点波动,“松开,让它抽空你最后那点星核本源。”
木禾猛地瞪大眼。
“抽空了,”洛清晚盯着他,“锁链和你之间,就只剩最后那点‘连接’的惯性。像断线的风筝,线头还在手里,但风筝已经没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,我再斩一刀。”
木禾嘴唇哆嗦着。他听懂了。这是要他死,死得干干净净,连最后一点星核残渣都不剩,给那一剑创造一刹那真正的“空档”。
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闭上眼,抓着锁链虚影的手指,一根,一根,慢慢松开。
每松一根,他脸色就灰败一分。松到最后一根小指时,他整个人已经瘫软如泥,只有腹部那截锁链虚影还连着,颜色迅速黯淡下去。
上方传来的吟诵声忽然拔高,变得尖锐。地面隐隐震动,无数道细微的星力流,正通过地底网络疯狂涌向主锁链,涌向树心。古树在贪婪地吞噬祭品。
锚点处的暗绿光芒暴涨!
就是现在。
洛清晚并指,指尖没有星力可供驱使了。她调动的是更深处的东西——那缕蛰伏在隐剑星魂深处的破军煞气,还有七日来积攒的、对这道锁链,对这棵树,对那股蚀骨阴炎的所有厌憎。
寂灭剑意再次凝聚。
这一次,更细微,更凝练,几乎看不见形状。只有指尖前方,空气微微扭曲,温度骤降。
她点向那已经黯淡、却因吞噬而膨胀的锚点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灰线,轻轻划过。
噗。
一声轻响,像戳破了一个水泡。
锚点处暴涨的暗绿光芒,猛地一滞。紧接着,那些流转的符文,像是被冻住的虫子,瞬间僵住,然后,从中心点开始,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咔嚓。
裂痕蔓延,瞬间布满整个锚点。
碎了。
不是炸开,是像风化的石头,悄无声息地崩解成无数暗淡的粉末,簌簌落下。
贯穿木禾腹部的那截锁链虚影,随之寸寸断裂,消散在空气里。
木禾浑身剧震,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。血里夹杂着暗绿色的光点,那是锁链残留的侵蚀之力。他仰面倒下,眼睛却瞪得极大,死死望着地穴顶部,仿佛要穿透土层,看到外面的天空。
他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,但洛清晚看懂了那口型。
“……断了。”
他脸上没有痛楚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解脱,和狂喜。
洛清晚没空看他。
主锁链崩断的刹那,地穴,不,是整个古树所在的地底,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怒吼。不是声音,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荡。
她耳膜嗡地一响,喉头腥甜。
紧接着,头顶土层传来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那是无数条次级锁链,在主人失去控制后,本能地猛然收紧!
地面上,那呆板的吟诵声,瞬间变成了无数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,和压抑不住的惨叫。
祭坛周围,那些跪伏的村民,一个个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,身体绷直,脸上木然的表情碎裂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极致的痛苦。他们手腕、脚踝、胸口,那些隐没在皮肤下的暗红色锁链纹路,此刻根根凸起,如同活过来的毒蛇,狠狠勒进皮肉,疯狂抽取着所剩无几的生机。
惨叫声很快又低下去,变成濒死的嗬嗬声。
古树,被彻底激怒了。
它需要养料,需要能量来修复断裂的主锁链,更需要……发泄。
地穴里,洛清晚扶着树根站稳,抹去嘴角渗出的血。她没看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木禾,目光死死盯向树根更深处。
那里,原本被主锁链能量遮掩的某种东西,正在苏醒。
一股冰冷、粘腻、带着贪婪食欲的意识,顺着崩断的锁链残留,慢慢探了出来。它很虚弱,似乎还未完全成型,但本质极高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对灵魂和生机的渴求。
更重要的是,洛清晚在那意识深处,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道气息。
蚀骨阴炎。
不是残留,是核心。是滋养这未成型秘宝的“火种”本身散发出的、同源的气息。
那意识发现了她。
冰冷,贪婪,牢牢锁定了这个斩断锁链、放跑了“养料”、身上还带着令它厌恶的寂灭剑意的……新鲜魂体。
洛清晚脊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不是恐惧,是身体面对更高层次威胁的本能预警。
她握了握空荡荡的拳头,体内星力枯竭,经脉刺痛。戮星剑不在身边,留在上面藏匿处。眼下,她只有这副伤疲之躯,和一道刚刚耗尽、需要时间重新凝聚的剑意。
树根深处,那冰冷的意识,似乎“嗅”到了她的虚弱。
它传递出一丝清晰的……愉悦。
以及更浓烈的贪婪。
仿佛在说: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