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恪是在中午十二点整收到许澄澄的短信的。
“第四个节点,市立第三医院。速度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机,转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。家长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个还在原地转圈,像是离不开巢的鸟。教学楼里的读书声隐隐传来,枯燥而单调。
还有九个小时。
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出医院的名字。司机是个话唠,一路上都在抱怨油价涨得太快,林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家长的脸。
他们不是坏人。他们只是害怕。害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,害怕阶层滑落,害怕成为失败者。这种恐惧像病毒一样在人群里传播,最后变成了一种灰色的雾,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。
但这种恐惧,不是他三言两语能解开的。
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。林恪付了钱,推门下车,瞬间被一股沉闷的气息包围。
这家医院很老,外墙的瓷砖已经发黄,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长的队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。
林恪站在门口,眯起眼睛。
他看到了。
不是黑雾,是灰雾。一层淡淡的灰色,像是被雨水冲淡的墨迹,笼罩在每一个进出的人头顶。这种灰雾比之前的黑雾更让人不舒服——黑雾是压抑,这种灰雾是麻木。像是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,罩住了每一个在这里的人。
他在门诊楼走了一圈,发现每个科室都差不多。医生们表情麻木地写着病历,病人们愁眉苦脸地等着叫号,家属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眼神空洞。
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去过的工厂。流水线上的工人们也是这样,眼神呆滞,动作机械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。
这就是厌恶。
不是针对某一个人,是针对整个存在。医生厌恶每天面对生老病死,病人厌恶自己的身体不争气,家属厌恶照顾病人的疲惫。这种种厌恶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场。
林恪深吸一口气,朝住院部走去。
住院部的走廊更长,更安静。病房里传来各种声音——仪器的滴滴声、病人的呻吟声、家属的哭泣声。他一间一间地看过去,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停下了脚步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床头柜上摆着各种药瓶和监测仪器,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点流逝。
病床旁边坐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。男人的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刷短视频,声音开得很大。女人的手里拿着一碗粥,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喂着,但大部分都洒在了衣领上。
两人都是愁眉苦脸的表情,像是来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林恪站在门口,观察着这一切。他能感觉到,这间病房里的灰雾特别浓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“又是路过的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恪回头,看到一个护士正站在他身后,年纪不大,二十多岁,长相普通,但眼神很疲惫。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,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生气。
“不是。”林恪说,“我是来调查一些事情。”
护士叹了口气:“这个月已经有好几个'调查'的了。你们都问同样的问题,最后都摇头走人。”
“你知道这里有问题?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护士服的衣角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每天晚上值夜班的时候,我都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。”她压低声音说,“像是在哭,又又像是在笑。起初我以为是幻听,但后来发现不是。这里的每个人,包括我自己,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。”
林恪看着她:“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
“五年。”护士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刚来的时候,我觉得当护士救死扶伤是最伟大的事业。但现在……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。我只觉得自己是个机器,在流水线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想找回那种热情,但你知道的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林恪沉默了。他能感觉到这个护士身上的绝望,那种对工作、对生活、甚至对自己的绝望。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,是整个系统的问题。
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护士突然说,眼神变得很认真。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找回一样东西。”护士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以前是个很有热情的人,我觉得当护士救死扶伤是最伟大的事业。但现在……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。我只觉得自己是个机器,在流水线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我想找回那种热情,但你知道的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林恪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,像是两口枯井。
他知道,这不是简单能解决的问题。这个护士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帮助,而是自己内心的觉醒。但系统不会给他太多时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许澄澄的短信来了:“还不够。继续。”
林恪苦笑。看来这个节点比想象中的更棘手。他抬头看向病房里的老人,那两个子女还在愁眉苦脸地坐着,像是两尊石像。
离天亮还有九个小时。但在这家医院里,时间像是静止的。每个人都活在灰雾里,活在自己的厌恶里,不愿意走出来,也走不出来。
这就是系统的可怕之处。它不需要直接控制任何人,它只需要让人们自己放弃希望,自己走进笼子,还以为那是唯一的出路。
林恪握紧手机,大步朝下一个病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