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林恪推开医院大门的瞬间，就察觉到不一样。
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，而是某种细微的、像种子发芽一样的不同。导诊台的护士还是在忙，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热情，那种东西太奢侈了。是一种很微小的希望，像是冬天的草根，只要还有一点绿意，就说明春天可能还会来。
他直接朝住院部走去。
走廊里的灰色雾气确实淡了。虽然还在，但已经从浓雾变成了薄雾，像是有人把它们晾在了阳光下，一点点蒸发。空气里还是消毒水的味道，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推开病房的门，林恪愣了一下。
护士站的那个护士——就是昨天和他聊了很久的那个——不在护士站。她在病房里，在一张病床前，弯着腰和病人说话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她说，“昨天睡得好吗？”
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骨瘦如柴，呼吸面罩下的脸像张揉皱的纸。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护士，没说话。
护士也不在意。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，轻轻放在老头枕边。
那是一朵纸花。
红色的，和皱纹纸一样粗糙，但叠得很认真。每一片花瓣都折出了纹路，中间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“我今天也来看您啦，”护士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您要加油哦。”
老头盯着那朵纸花看了半天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微弱，但确实闪了一下。
林恪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护士走向下一个病房，手里还拿着一朵纸花——蓝色的，不同的鼓励话。
他跟了上去。
一间又一间病房，护士走得很慢，但很坚定。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纸花。每一朵都不一样，每一朵都写着不同的话。
“今天也要加油哦。”
“您的家人还在等您。”
“痛苦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明天会更好。”
有些病人会回应她，有些不会。但她不在意，还是一直说，一直送。像是把昨天林恪对她说的话，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更多人。
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门口，林恪看到了昨天那个昏迷的老人。
他的子女还在。但不一样了。
大女儿坐在床头，正在给老人读报纸。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读，是真的在读，读得很慢，偶尔还会停下来解释一句什么。二儿子站在窗边，手里剥着一个橘子，一瓣一瓣地喂给老人吃。小女儿握着老人的手，正在说话，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表情很认真。
整个病房的氛围变了。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，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流动的东西。就像是冰块开始融化，虽然还是冷的，但至少有了液态的水在流动。
林恪看着这一幕，心头震动。
这就是蝴蝶效应吗？
一只蝴蝶扇动翅膀，可能引发千里之外的飓风。但飓风太远了，远得让人绝望。而这个护士做的事，比蝴蝶的翅膀还小——只是一句话，一朵纸花，一个微小的善意。
但善意是会传染的。
他昨天对护士说“一件就好”，护士今天做了这件小事。而这件小事，又传染给了下一个病人，下一个家属。没有人强迫她，是她自己愿意的。所以这不是外部强制，是内心自愿。所以系统无法阻止它。因为系统可以惩罚偏离剧本的行为，但无法惩罚一个按照剧本做事、却悄悄改变了内容的人。
灰色雾气又淡了一点点。
林恪掏出手机，给许澄澄发了条短信：“第四个节点，动摇了。”
很快，许澄澄回复：“我知道。我看到了。继续。还有五个。”
林恪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下。她说她“看到了”，她是怎么看到的？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他收起手机，准备离开医院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许澄澄：“第五个节点，在游乐场。”
林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。游乐场？那地方不是早就废弃了吗？自从十年前出了那场事故，游乐场就关门了，一直锁到现在。那个地方能有什么节点？
但许澄澄从来不会出错。她给的线索，要么是对的，要么是有用的。
林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。走廊里的灰色雾气还在，但已经很淡了，淡得像是一层即将散去的晨雾。只要再坚持一下，再多做一点小事，总有一天会完全消散的。
他转身，大步朝医院大门走去。
游乐场。第五个节点。不管是什么，他都要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