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乐场的铁门大敞着,像是张开的嘴。
林恪站在门口,愣了三秒。这不对。按照许澄澄给的线索,这里应该是个废弃了十年的地方。但眼前是怎么回事?旋转木马在转,过山车在啸,海盗船在摇。彩灯闪烁,一切都在运转,一切都在笑。
他迈步走进去。
人很多。情侣举着冰淇淋拍照,孩子拽着气球乱跑,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每个项目前都排着队,每个角落都洋溢着笑声。
但林恪觉得冷,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。那些笑声听起来像录音——统一录制、统一播放、统一的标准答案。
一个气球飘到他面前。
“拿着吧。”小丑说。
林恪抬头,看到一张涂得雪白的脸。嘴唇画成上扬的弧度,鼻子是红的,眼睛周围画着彩色的菱形。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好的,精确到每一毫米。
“谢谢。”林恪接过气球。
小丑没说话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恪说,“你不累吗?”
小丑顿住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恪指了指自己的嘴角,“一直这样笑着。”
小丑回过头。那张画着夸张笑容的脸上,眼睛是空的。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吸走了所有光。
“累啊。”小丑说,声音很轻,“但我能怎么办?这是我的工作。我不笑,别人怎么快乐?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其实,我已经有三年没有真正笑过了。”
林恪心头震动。三年。这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去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小丑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有疲惫,有麻木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羡慕,又像是警惕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笑久了,不知道怎么哭罢了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笑声。林恪循声望去,看到一个年轻妈妈正举着手机,对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拍照。小女孩坐在旋转木马上,背挺得直直的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笑一笑,笑一笑。”妈妈喊着,声音里带着命令。
小女孩抿了抿嘴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像是有人用绳子硬生生把嘴角往上提。
妈妈满意了,低头看手机:“对,就是这样,真棒。”
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小女孩的表情从麻木变成麻木,再变成麻木。那种麻木让林恪想起医院里的护士——不是针对某一个人,是针对整个存在。
他转头看向小丑:“你每天都在这里?”
“每天。”小丑说,“早上九点来,晚上九点走。一天八个小时,一周五天。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林恪重复这个数字。
“很奇怪是不是?”小丑笑了笑,那笑容还是假的,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,“以前我觉得快乐很简单——吃顿好的,看场电影,和朋友聊聊天。但后来我发现,那些都是假的。吃顿好的会腻,看场电影会困,和朋友聊天会烦。真正的快乐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套着白色的手套,掌心被汗浸得微微发黄。
“我只知道一件事,”他说,“如果我不笑,就没有人笑了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,是过山车冲下来了。乘客们大声笑着,那笑声刺耳得像在哭。林恪突然意识到,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笑,但那种笑不是真正的快乐,而是一种社会要求的表演。
他们笑,不是因为开心,是因为“应该开心”。
这就是第五个节点。虚假的快乐。人们在这里消费快乐,却越来越不快乐。因为快乐变成了商品,变成了任务,变成了不得不完成的工作。
而系统,正在利用这种虚假的快乐汲取能量。
林恪握紧气球绳,抬头看向天空。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,但他没有移开视线。
他需要找到打破这种虚假快乐的方法。不是让人们不笑,而是让他们找回真正想笑的冲动。但该怎么做?
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循声望去,是那个坐旋转木马的小女孩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木马上下来了,站在一边的花坛旁边,眼泪汪汪地看着妈妈。
“怎么了?”妈妈走过去,蹲下来,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不是让你等着吗?又怎么了?”
“我不想笑了。”小女孩抽泣着说,“我笑不出来。我好累。”
妈妈脸色变了,压低声音说:“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。快笑一个,笑完我们就回家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听话!”妈妈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怒意,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?让你笑一下那么难吗?爸爸妈妈花钱带你容易吗?”
小女孩不哭了。她看着妈妈,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——认命。
然后她笑了。
嘴角往上扬,眼睛眯成月牙,看起来很开心。但林恪知道,那不是开心,那是妥协,是对“应该开心”的屈服。
他忽然明白这个节点为什么这么难破了。因为不是系统在强迫他们,是他们在互相强迫。妈妈强迫孩子笑,孩子被迫笑给孩子看,游客强迫自己开心,自己强迫自己看起来很开心。这种虚假的快乐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,每个人都是受害者,每个人都是帮凶。
而打破这个循环的方法只有一个——
让人们承认自己不快乐。
林恪转头看向小丑,却发现他已经走了。原地只留下一个气球,红色的,在阳光下特别刺眼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许澄澄:“游乐场的核心是表演。不是游客在表演,是系统在表演。它在表演一种叫做'快乐'的东西,让人相信只要笑就够了。但,笑够了吗?”
林恪看着这条短信,心头震动。她总是这样,给他线索,但不给他答案。就像她说的“还不够”,永远不够,永远差一点。
但这一次,他不打算问答案了。他要自己找。
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。第五个节点就在眼前,不管用什么方法,他都要试一试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朝旋转木马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