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转木马的音乐声远远传来,叮叮当当的。
林恪顺着声音走过去,脚下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在找那个小丑。
那个红鼻子、大嘴巴、永远在笑的小丑。他知道,小丑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。这个节点的核心就是他——那个笑得最开心的人,其实最不快乐。
远处传来一阵笑声,是那种刻意放大的笑声。林恪抬头,看到一个小丑正在给几个孩子表演抛球杂技。球在他手里飞来飞去,孩子们看得眼花缭乱,拍手叫好。
但林恪注意到了别的。
小丑的眼睛是空的。
那不是一双快乐的眼睛,那是一双已经放弃快乐的眼睛。他的嘴角在笑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。就像一幅画,看起来很美,但没有灵魂。
林恪朝他走过去。就在这时,小丑也看到了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小丑的表演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抛球。但林恪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——只有一瞬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表演结束后,小丑朝林恪走过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朝游乐场深处走去。
林恪跟了上去。
穿过一堆废弃的旋转咖啡杯,经过一面斑驳的哈哈镜,他们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休息室前。蓝色的塑料布搭成的屋顶,下面堆满了各种道具和化妆品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。
小丑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走了进去。林恪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去。
里面很乱。彩色的假发堆在角落,假鼻子和口红散落一地,化妆镜上沾满了粉底液的痕迹。小丑走到镜子前,一屁股坐在那个破旧的凳子上,然后开始卸妆。
他先用湿纸巾擦掉鼻子上的红球。然后是粉底,一层又一层的粉底被擦掉,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。那张脸很年轻,最多二十五六岁,但眼神很老,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小丑突然开口,声音不再夸张,而是很低沉,“问我吧。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。”
林恪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。
“我……”林恪顿了顿,“我想知道,你为什么不快乐?”
小丑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擦着脸上的妆,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从小就喜欢逗别人笑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,“我觉得让人开心是最有意义的事。所以我学了杂技,学了小丑表演,我想把快乐带给大家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但后来……”他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后来我发现,人们并不需要真正的快乐。他们只需要‘看起来快乐’。他们来看小丑,不是为了开心,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,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这里。于是我也学会了表演,表演得很开心,表演得让所有人都满意。”
他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,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张脸已经卸完了妆,看起来很普通,甚至有点苍白。
“但我自己呢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,“我自己开心吗?我不知道。我已经忘了真正开心是什么感觉了。”
他把脸埋在手里,肩膀一直在抖。
林恪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想起上一章看到的那个小女孩,想起那个强迫孩子笑的妈妈。他们都在表演,表演快乐,表演幸福,表演得自己都信了。
但面前这个小丑不一样。他的悲伤是真的,他的痛苦也是真的。只是他一直戴着面具,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。
林恪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拍了拍。
过了一会儿,小丑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眼神变得很坚定。
“我想清楚了,”他说,声音还很哑,但很坚决,“我不要再表演了。我想做真实的自己,哪怕真实的自己并不快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堆道具前,翻出一个红色的气球——就是之前林恪看到的那种。他把气球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松手。
气球飘了起来,慢慢地飘向门口,然后飘了出去,在阳光下特别刺眼。
“三年了,”小丑说,声音很轻,“我戴着这个红鼻子,整整三年。我以为只要一直笑,一直逗别人开心,我就会开心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那只是自欺欺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恪,眼神变得很复杂——有释然,有悲伤,也有一丝解脱。
“你是来打破这个节点的吧?”他说,“我看到了你的能力。你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你不是来表演的,你是来真的吗?”
林恪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对方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。
“那就对了,”小丑笑了笑,这次是真实的笑,虽然很难看,但很真诚,“这个游乐场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。每个人都在演戏,演快乐的戏。但没有人知道,这个舞台的下面是什么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。木质的地板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“是黑暗,”他说,“全是黑暗。笑声越大,黑暗越深。我们用笑声去填它,但怎么都填不满。因为我们一直在给假的快乐,真的快乐早就被我们弄丢了。”
林恪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个节点的核心不是表演本身,是人们对真实快乐的遗忘。他们以为笑就是快乐,却不知道笑的背后是什么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林恪问。他知道自己需要打破这个循环,但具体该怎么做,他还没有头绪。
小丑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改变不了别人,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改变自己。就像我,我现在不打算再逗别人笑了。我想做点别的事,哪怕没有人看,哪怕没有钱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小丑指了指门外。旋转木马的方向,音乐还在响,但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了。
“帮我把那个音乐关掉,”他说,“那首歌听了三年,我已经受够了。每次听到它,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小丑——不是职业上的,是心理上的。”
林恪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条件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朝门口走去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许澄澄的短信:“还不够。继续。但你找到了关键。”
林恪看着这条短信,心头震动。她总是这样,给他线索,但不给他答案。就像她说的“还不够”,永远不够,永远差一点。
但这一次,他不打算问答案了。他要自己找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朝旋转木马的方向走去。身后,小丑的声音传来:“谢谢你。还有,小心那个妈妈。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林恪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这个游乐场里还有很多秘密等着他去发现。但首先,他得先找到那个音乐开关。
阳光照在他的左眼上,那道淡淡的金纹又亮了一下。但这次不是疼痛,是某种其他的东西——像是某种认可,又像是某种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