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的瞬间,林恪正好推开图书馆的大门。
“第七个节点,婚礼现场。”
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两秒,抬头看了看天。清晨的阳光正好,但他的心情却沉了下来。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,倒计时在手腕上跳得欢快,像是某种倒数的丧钟。
婚礼现场离图书馆不远,打车十五分钟。林恪到的时候,婚礼已经开始了。
酒店宴会厅里坐满了人,舞台上挂着巨大的横幅:“百年好合,永结同心”。鲜红的字,看得人眼睛发疼。司仪穿着夸张的礼服,胸口别着一朵比拳头还大的红花,站在舞台中央,声音洪亮地说着祝福词。那些话林恪听过无数遍,像是提前写好的模板——恭喜恭喜、早生贵子、白头偕老。
新娘站在台上,穿着白色的婚纱,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河流。她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。但林恪注意到,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好的,每一次的弧度都一样。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两个漂亮的玻璃球。
新郎更夸张。他全程盯着稿子念,连看都没看新娘一眼。他的嘴唇在动,声音在响,但那个人好像不在这里。
“这不是婚礼,”林恪旁边的一个老人忽然开口,“这是演出。”
林恪转头看了老人一眼。老人大概七十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手里拄着一根乌黑发亮的拐杖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浑浊的亮,是那种经历过太多反而变得透彻的亮。
“你说什么?”林恪问。
“我说,这不是婚礼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婚礼是两个人决定下半辈子一起过,这里不是。这里是给观众看的戏。”
林恪皱起眉头。他看向四周,发现确实如此。台下的人大部分都在玩手机,偶尔抬头鼓掌,也是那种机械的、应付式的掌声。他们的脸上没有祝福的表情,只有“来都来了”的敷衍。
“你观察多久了?”林恪问。
“很久了。”老人说。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舞台上的新人,“我观察每一场婚礼。十年了。没有一场是真的。”
“十年?”
“我儿子死了以后,我就开始观察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“他是被车撞死的,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,还没结婚。我常常想,如果他还活着,现在会不会也站在那个台上。”
林恪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可惜啊,”老人叹了口气,“他没有那个福气。现在的年轻人,都不想结婚了。房子太贵,压力太大,谈个恋爱都累。但是他们又不敢不结,因为父母催,社会催,所有人都在催。所以他们就来这里,做一场戏给所有人看。”
舞台上,司仪还在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祝福词。新人交换戒指,台下响起掌声。没有人注意到,新娘的嘴角在微微发抖,像是在强忍什么。
“你说得对,”林恪低声说,“这是演出。每个人都在演。”
“所以我说,最可怕的不是他们在表演,”老人转过头,看着林恪,眼神变得很认真,“最可怕的是,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表演。”
林恪心里一动。正想追问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是许澄澄的短信:“还不够。继续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林恪忍不住苦笑。每次都是“还不够”,但从来不告诉他怎么做。他抬起头,想问老人更多,却发现老人已经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,”林恪叫住他,“您贵姓?”
“免贵姓赵。”老人头也不回地说,“赵德清。”
这个名字在林恪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有任何印象。他还想再问什么,但老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一股视线。像是有人盯着他看,那种感觉很不舒服,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。
他顺着视线看过去,然后愣住了。
许澄澄站在宴会厅的角落,穿着一件伴娘的礼服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她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,像是在参加一场完美的婚礼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林恪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那种眼神,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林恪走过去,压低声音问。
“伴娘啊,”许澄澄笑了笑,声音很轻,“新娘是我表姐,我来帮忙。”
“你表姐?”林恪看向舞台上的新娘,再看向许澄澄。两个人确实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新娘像是玻璃做的,许澄澄像是水做的。
“不然呢?”许澄澄反问。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,“你以为我来这里做什么?专门给你通风报信?”
林恪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什么。但许澄澄的眼神太深了,像是藏着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。
“第七个节点,”林恪说,“是这场婚礼?”
“答对了,”许澄澄说,“但没有奖励。”
“核心是什么?虚假的仪式感?”
“聪明,”许澄澄点了点头,“但光知道没用。你得找到打破它的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许澄澄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笑了笑,然后把花塞进林恪怀里:“帮我拿一下,我去补个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,留下林恪一个人抱着花站在原地。他的手腕上,倒计时还在跳:23:47:32。
而舞台上,司仪的声音还在响:“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,百年好合,永结同心——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像是一群被训练好的观众,在规定的时间做出规定的反应。
林恪看着手里的花,又看了看舞台上的新人,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可笑。这就是系统想要的——让人们在一场虚假的仪式里表演虚假的表情,然后把这些表演当作真实,永远活在里面。
但他不会让系统如愿。
他放下花,大步朝舞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