舷窗外,云海翻涌。
温婉攥着那张电报,指尖微微发颤。“厂里有变,速归。”四个字在眼前晃动,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三次,努力理清思绪。
方旭东的脸第一个浮现在脑海。他还在生病,会不会病情恶化了?可转念一想,真要有事,医院会直接联系她。用加急电报召回,一定是更严重的事。
“小姐,您还好吗?”
空姐关切地看着她。温婉勉强笑了笑:“晕机,有点不舒服。”
四个小时像是四个世纪那么漫长。飞机降落在东京机场时,温婉第一个冲出机舱,直奔机场电话亭。
“郑主任,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厂里出什么事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老郑说:“你不用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李建国向厂党委递交了报告,说你技术不过关,在省城培训期间表现不佳,不适合代表厂里出国学习。”老郑的声音很疲惫,像是苍老了十岁,“他还推荐了自己的侄子李明,说是有多年工作经验,比你更合适。”
温婉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。“郑主任,我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。”老郑叹了口气,“但我没有办法,李建国现在是车间副主任,又有党委的人撑腰,我斗不过他。”
“李明已经顶替你上去了。今天上午的飞机,这会儿已经到了东京。”
温婉闭上眼睛,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李明,就是李建国那个吊儿郎当、技术考核次次倒数的侄子?
“温婉,你也别太难过了。”老郑的声音里带着歉意,“这件事是我没用,没能帮到你。”
“郑主任,这不怪您。”温婉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李建国处心积虑要整我,就算这次不是名额,下次也会是别的。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。”
“那你在日本那边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温婉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,“先找个地方住下来,看看下一步怎么办。”
挂断电话,她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大厅。东京深秋的阳光晃得她眼睛发疼,川流不息的人群从身边经过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只有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方旭东:“怎么样了?国内这边很担心你。”
温婉看着那条消息,鼻子突然有些酸。这个傻男人,自己还在生病,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。
她打字回复:“一切都好,勿念。等我回去。”
发送成功后,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闭上眼睛。
李建国,你给我等着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温婉打开门,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日本中年男人——田中健一。
“温小姐。”他微微鞠躬,“我听说你遇到了一些麻烦。”
“麻烦?”温婉苦笑,“算是吧。”
“我可以进去说话吗?”
房间很小,只有一把椅子。田中健一坐下后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。
“温小姐,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中国技术工人。”他的表情很诚恳,“你的技术,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日本工人都要出色。”
“谢谢您的夸奖。”温婉低下头,心里五味杂陈,“但现在说这些……已经没用了。”
“不,有用。”田中健一摇摇头,“温小姐,我有一个提议。”
“什么提议?”
“我们公司有一个内部培训计划,专门针对有潜力的年轻技术工人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虽然不是公费,但可以提供奖学金。温小姐,你愿意考虑一下吗?”
温婉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您是说……让我留在日本学习?”
“是的。”田中健一点点头,“我知道这跟你原来的计划不一样。但我相信,以你的能力,不应该因为这种理由放弃学习的机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温婉问,“您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你是个人才。”田中健一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我祖父曾经也是纺织工人。他常说,一个国家要想强大,必须尊重技术人才。温小姐,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
温婉看着眼前这个日本男人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不知道该相信他,还是怀疑他另有目的。但有一点她很清楚——如果现在回国,她什么都得不到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愿意考虑一下。”
田中健一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:“很好。具体的资料我会让人送过来。温小姐,期待你的回复。”
他离开后,温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看着手中的名片发呆。
窗外,东京的夜景渐渐亮起灯火。无数盏灯,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故事。而她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