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，温婉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歪在床头睡着了。
名片就放在枕边，田中健一三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她坐起身，揉了揉发僵的脖子。窗外是陌生的东京街景，行人匆匆，车辆如织。这座城市与她无关，直到昨天，她还只是一个来学习的过客。
但现在，她连过客都不是了。
手机突然震动，是方旭东的短信：“到了吗？一切顺利吗？”
温婉看着那行字，鼻子有点酸。这个傻男人，自己还在生病，却第一时间操心她的事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回复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说她被自己的工厂抛弃了？说她现在连国都回不了？
不不能说。
她起身洗漱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二十二岁的脸，眼神却像四十五岁那样沧桑。前世今生，她加起来活了六十多年，却还是看不透这命运的把戏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方旭东：“怎么不回消息？到了就报个平安。”
温婉深吸一口气，打字：“到了，一切都好勿念。”
撒谎了。但善意的谎言，应该被原谅吧？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，开始算账。这些年省吃俭用，加上在日本期间发的补贴，总共存了大概八千多块钱。奖学金能覆盖一部分学费，但生活费要自己出。东京物价高，这点钱撑不了多久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不是没想过回国。回国后她是什么？一个“擅自离岗”的逃兵，一个被剥夺名额的失败者。李建国正等着看她的笑话，她要是灰溜溜地回去，正中他下怀。
不。
她不甘心。
两辈子加起来，她都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。前世是技术太好被针对，这辈子是技术太好还是被针对。既然怎么都躲不过，那就不躲了。正面刚，看谁熬得过谁。
温婉拿起手机，拨通了田中健一名片上的电话。
“温小姐？”田中健一的声音有些意外，“这么早找我，有决定了吗？”
“我接受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田中健一笑了：“好，我让人把资料送过去。你今天有时间吗？我带你去看看住宿的地方。”
“有时间。”
挂断电话，温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轻轻拍了拍脸颊。不管前路多难，既然选了，就走下去。
下午，田中健一带她去看了一间小公寓。在东京郊区，离他负责的工厂不远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。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床、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，但胜在干净整洁。
“租金会比市区便宜一些。”田中健一解释道，“我会帮你申请公司的奖学金，虽然不是全额，但能减轻不少压力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温婉真诚地说，“田中先生，您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。之前他提出建议时没来得及问，现在再不问清楚，她怕自己睡不安稳。
田中健一想了想：“我祖父曾是大阪一家纺织厂的技术工人。他常说，一个国家要想强大，必须尊重技术人才。我在中国看到很多有天赋的工人，但他们没有机会发挥才能。温小姐，我觉得你有这个才能。”
仅此而已？
温婉没有追问。有些事情不需要刨根问底，知道答案未必是好事。
“对了，”田中健一突然想起什么，“语言学校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，下周一开课。你先适应几天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新的名片，上面有他的私人号码。
温婉接过来，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温婉开始适应东京的生活。早上坐地铁去语言学校，下午去工厂实习，晚上回到公寓继续自学日语和专业资料。这种生活虽然辛苦，但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因为这一次，她是为自己在学习。
不是为了厂里的荣誉，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可，而是为了自己。为了证明，一个女人，也可以把技术学好。为了证明，李建国错了。为了证明，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。
工厂里的日本师傅起初对这个中国女孩有些怀疑。当温婉用日语流利地讲解一台织机的结构原理时，那个姓山田的老师傅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赞许的笑容。
“温桑，你的日语比很多大学生都好。”山田老师说，“你以前学过？”
“在国内自学的。”温婉谦虚地说，“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，请多指教。”
山田老师点了点头：“有不懂的就问。我见过很多中国工人，你是最认真的那几个之一。”
这评价让温婉心里暖了一下。原来被认可的感觉是这样的。不是因为身份，不是因为名额，而是因为她的的确确在努力，在进步。
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，温婉正在工厂里学习最新的织机维修技术，车间门卫突然叫她：“温桑，有你的信。”
信？
温婉愣了一下。在这个年代，谁会给她寄信到日本来？
她接过信封，看到上面写着“国际邮件”四个大字，寄信人地址是国内。拆开一看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。
照片上是厂里的新技术生产线，已经开始运转了。熟悉的机器，熟悉的车间，只是照片里的人她大多不认识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，是方旭东的字迹：
“生产线出了问题，李建国解决不了。厂里现在很乱。”
温婉盯着那行字，心跳突然加速。
国内出事了。
她立刻拆开信纸，里面只有短短几行：
“温婉：
生产线调试时出现严重故障，日方专家已经介入调查。李建国作为负责人难辞其咎，但现在厂里乱成一团，大家都推卸责任。我想帮你，但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你什么时候能回来？
旭东”
温婉把信纸攥紧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李建国，你也有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