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里弥漫着方便面的气味，温婉把信纸铺在桌上，逐一列出问题。
纱线断裂、电机过热、伤人事故。这些症状她太熟悉了，在日本工厂实习时，山田老师傅曾详细讲解过新型织机的调试要点。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电机转速与纱线张力的匹配参数，一旦偏差超过允许范围，机器就会发疯。
“安装的时候有问题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前世她在省城培训时接触过类似的进口设备，知道小日本的东西看着精密，其实对调试要求极高。参数对不对，直接决定机器是干活还是罢工。
她立刻给方旭东回信，让他留意生产线的安装调试记录，特别是电机和纱线张力系统的参数设置。
一周后，回信来了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方旭东的字迹比上次潦草，“日本技术员后来承认，是当初安装的时候，有几个关键参数没有调对。但现在已经过了保修期，日方不肯负责。李建国急得焦头烂额，厂领导也在施压。”
温婉把信纸折好，嘴角浮现一丝冷笑。
活该。
那个男人当初怎么对她的？抢名额、压方案、百般刁难。现在终于踢到铁板了，真是报应。
但笑着笑着，她的表情又沉了下来。
工厂毕竟是她工作的地方，那些机器是她熟悉的机器，车间里的同事们还在靠着那点工资养家。生产线要是彻底趴下，几百号人都得喝西北风。刘秀英怎么办？张守成怎么办？还有那些刚进厂的小年轻，他们可不像她有退路。
她站起身，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。窗外的东京夜景灯火辉煌与她无关，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织机、齿轮、参数……
说到底，李建国是李建国，工厂是工厂。
她不能因为恨一个人，就眼睁睁看着几百号人失业。那不是报复，那是迁怒。
而且……
温婉停下脚步，眼神变得复杂。
而且她心里清楚，这条生产线是她当年争取来的。如果真的在她手里废掉，她这辈子都会觉得欠了什么。
不行，她得回去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当晚，温婉敲开了田中的门。
“田中先生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我想请您帮一个忙。我想回国一趟，去解决工厂的问题。”
田中健一正在整理文件，闻言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这一去，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提醒，又像是在警告，“你的学习名额已经没了，回到国内，没有厂里的支持，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温婉当然知道。
但她更知道，如果那几条生产线真的报废，厂里几百号人都会失业。她可以不管李建国，但不能不管那些老同事、老师傅。刘秀英、张守成、还有老郑……他们都在等着工厂好转的消息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她说，“就算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，至少我尽力了。”
田中健一定定地看着她，突然叹了口气：“你们中国人，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。明明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，还想着帮别人。”
“这不是奇怪，”温婉摇摇头，“这是责任。”
责任这个词她说得很重。田中健一明显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我会帮你安排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补充道：“不过，温桑，你要有心理准备。这次回去可能要面对很多困难。李建国不会放过任何打压你的机会，厂里的形势也很复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婉攥紧拳头，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
窗外，东京的夜空繁星点点。明天，她就要踏上回国的飞机，去面对那些未知的挑战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这一次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