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里那盏灯还没灭，诺诺在门口站住了。

她本来走得很快的。抱着小木马，踩着月光，一路上想得可清楚了：问师父一个问题，问完就回来睡觉。可到了院门口，她的脚忽然走不动了。

这个问题，好像有点大。

大到她觉得，一开口，就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肚子里的小太阳轻轻晃了晃，暖光从领口漏出来一点，落在小木马那只大耳朵上。木马还是温的。九个晚上都在里面。

“站门口做什么？”院里头传来师父的声音，懒洋洋的，“蚊子都比你先到了。”

诺诺一缩脖子。师父怎么知道她来了。

她抱着木马蹭进去。林洛歪在廊下的躺椅里，手边一壶茶，脚边一盆洗好的灵果，头顶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，光在地上淌出一小片暖黄。

“师父，你还没睡呀。”

“本来要睡了。”林洛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半张躺椅，“有个人踩着月光往这儿走，踩得地脉一颠一颠的，把师父颠醒了。”

“是诺诺颠的吗？”她爬上躺椅，挤在师父旁边，把木马放在肚子上，“对不起哦。”

“道什么歉。说吧。”林洛给她倒了半盏温茶，“什么事，值得我们家榜首半夜不睡。”

诺诺捧着茶，没喝。

她低头看木马。马尾巴歪歪的，朱砂麻子在灯下一点一点红。她想了很久很久的那句话，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。

“师父。”她小声开口，“冷霜姐姐以前，是不是也会笑呀？”

林洛摇扇子的手停了停。

“应该是会的。”他说，“七岁之前。”

“冷霜姐姐说，她还记得一点点。”诺诺掰着手指头，“一条巷子。一只手，粗粗的，递给她一颗糖。就记得这么多了。师父，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个呀？”

“因为那点甜，是真的。”林洛说，“假的东西一抹就掉，真的甜，抹三遍也掉不干净。”

“哦。”诺诺似懂非懂地点头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最里层，跟那颗特别甜的糖放在一格。

“后来被抹掉了。”诺诺说，“别的都被抹掉了。先生们说，笑是破绽。”
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夜风吹过灵植园，叶子沙沙地响，远处膳祖的青石灶还余着一点火，香气淡淡的，是糖醋汁收在锅底的味道。

“师父。”诺诺抬起头，眼睛在灯笼底下亮亮的，又有点湿，“诺诺以后，也会修到很高很高对不对？”

“会。”林洛没有骗她。

“高到坐在很大很大的殿里，像冷霜姐姐的先生们那样？”

“比那高。”

“那，”她抱紧了木马，声音更小了，“诺诺会不会有一天，也不会笑了呀？”

林洛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坐起来了一点，把蒲扇搁在一边。这个动作他很少做，一般只在两种时候：喝酒，或者说正事。

“诺诺，师父问你。”他说，“你今天骑木马，开心吗？”

“开心！”

“夺榜首那天，开心吗？”

“开心！”

“那师父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林洛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开心这个东西，不是修为给的，也不是修为能拿走的。冷霜姐姐不会笑，不是因为她修得高。是因为有人骗她，说笑是错的。”

“骗她？”

“嗯。有人把她的心关进一间黑屋子，关得久了，她就忘了门在哪儿。”林洛说，“可你不一样。你的门，师父看着呢，谁也关不上。”

“要是……要是有人偷偷来关呢？”诺诺还是不放心，手指绞着流云丝带，“诺诺睡着了怎么办？”

“睡着了，你肚子里那个小家伙替你看着。”林洛伸手，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。小太阳在底下应了一声似的，暖光一亮。

“再说了。”他往后一靠，重新抄起蒲扇，语气松下来，“师父还没退休呢。谁敢来关我徒弟的门，先问过师父的钓鱼竿。”

诺诺噗嗤一声笑了。

笑完，她又想起什么，仰起脸：“那师父的退休，会不会被诺诺耽误呀？大比耽误了一个月，现在诺诺又有心事……师父的小院，什么时候才能盖完呀？”

灯笼的光晃了一下。

林洛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人。她半夜抱着木马跑过来，担心的不是大道，不是仙尊，是他那个连地基都还没打完的小院。

他想起大比前那天，也是这双眼睛，问他“会不会耽误盖小院”。那天他被烫了一下。今天又被烫了一下，同一个地方。

“诺诺。”他说，“师父跟你说过的话，今天再说一遍。”

“退休可以推迟。”林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你的笑容，不能。”

“小院晚盖一年，它还是小院。你哪天不会笑了，师父盖十个院子也睡不着。”他说，“所以这个问题不许再问了。师父答应你，你修到多高，笑就到多高。这是师父给你的功课，一辈子的功课，比结丹结婴都重要。”

诺诺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，亮成小太阳旁边的两颗小星星。

“那拉钩！”她伸出小手。

“拉钩。”林洛伸出手指，被那只小手整个攥住，用力晃了三下。
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！”

“一百年哪够。”林洛说，“师父的课，一万年起。”

“一万年！”诺诺倒吸一口气，然后用力点头，“好，一万年！”

她把木马举起来，对着灯笼：“木马你听见了吗，一万年！你作证！”

木马没说话。木马是温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小院里来了第二位客人。

冷霜站在院门口，站得笔直，手里捧着一个布包。她换下了那身一点褶子都没有的白衣，穿了件柳如烟送的鹅黄衫子，可她还是不会放松，肩膀绷着，指尖把布包的边捏得发白。

“我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平直，“我来拜师。”

院子里，诺诺正蹲在青石灶边帮膳祖剥蒜，闻声蹦起来，蒜头滚了一地。

林洛从躺椅上掀起眼皮。

“拜师？”他说，“师父我可是要退休的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冷霜说，“所以我问过柳谷主。她说，您可以收编外弟子。不占名额，不上玉册，不用您教功法。”

“那教什么？”

冷霜沉默了很久。

“教我怎么活。”她说，“我修了二十年，会一万种剑诀。可是昨天夜里，我对着一盏灯坐到天亮，想不起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诺诺说，那是心里的小太阳睡着了。”

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缝，细细的，在早晨的阳光里。

“我想把它叫醒。”她说，“请您收下我。”

院子里很静。膳祖停了锅铲，诺诺捏着半瓣蒜，大气不敢出。

林洛看了她很久。

“行吧。”他重新躺回去，摆摆手，“编外弟子，学费全免，包吃不包住。”

冷霜怔住了。她准备了整夜的说辞，一句都没用上。

“真、真的？”

“师父说话算话。”诺诺已经冲过去拉住她的手，“冷霜姐姐，我们有作业的哦！师父收徒弟都先留作业！”

“作业。”冷霜立刻站直，“请师父布置。多少遍我都做。”

林洛慢悠悠地摇着扇子。

“不多，两道。”他说，“第一道，先学会生气。”

冷霜愣住了：“生……气？”

“你二十年没生过气吧？被人骗了二十年，搁谁身上都得气一气。气是活的证明。”林洛说，“去，对着那片湖练。练到能瞪眼为止。”

“第二道呢？”

“学会生气之后，”林洛合上眼，“再学会撒娇。”

“撒……”冷霜的脸一点点红了，这个字里里外外她都不认识，“请问，这是何种功法？”

“问诺诺。”林洛说，“她科目一满分。”

湖边，冷霜对着一湖静水练瞪眼，练了半个时辰。

湖水被她瞪出几圈涟漪。鱼群远远躲开，又好奇地游回来。她瞪到眼睛发酸，肚子里却空空的，一点火气都升不上来。二十年，没人教过她火该从哪里点。

“不对不对。”诺诺在旁边当小先生，急得直跺脚，“生气要想一件很气的事！比如，有人抢走了你的糖！最后一颗！”

“糖被抢走。”冷霜认真想了想，“我可以再做。”

“那、那有人踩坏了你的木马！”

“我没有木马。”她说完这句，自己停住了。

湖边静了一息。她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，很轻，有点闷。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，可那二十年来头一回，有什么东西不甘心地顶了顶。

诺诺凑过去，拉拉她的袖子：“没关系，木马借你骑。师父做的，骑不坏。”

那一顶，就顶出了一点点热意。冷霜的眉头，极轻极轻地，皱了起来。

“哇！”诺诺蹦起来，“皱眉了！生气的第一步！师父师父，冷霜姐姐会皱眉啦！”

廊下传来林洛的声音：“记下来，功课第一日，进境可喜。”

“我教你我教你！”诺诺拉着冷霜往湖边跑，蒜头都不要了，“撒娇就是，想要什么就拽着人晃，说‘好不好嘛’！我们先从‘好不好嘛’开始练！”

膳祖重新抄起锅铲，锅里刺啦一声响，笑骂：“这师门，收的什么人，留的什么作业。”

骂完他往锅里多下了两条鱼。

那天夜里，师徒俩坐在廊下分一盘灵果。诺诺的功课做完了，冷霜的第一声“好不好嘛”也说出了口，硬邦邦的，把自己吓了一跳，把诺诺笑倒在草地上滚了三圈。

“师父，”诺诺啃着果子，含混不清地说，“诺诺今天很开心。作业本上要写四件开心的事，破例。”

“写吧。”林洛说，“破例条目要注明原因。”

“原因：冷霜姐姐撒娇了。”诺诺认真地数着，“第二件，膳祖爷爷多做了两条鱼。第三件，师父说师父看着。第四件……”

她想了想，笑了。

“木马作证了，一万年。”

夜很深了。浮空岛睡熟了，只有灵植园的虫鸣一阵一阵。林洛摇着扇子，看天上的星。

忽然，扇子的节奏乱了半拍。

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仙界最边缘，太古禁地的方向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那波动微不可察，十万年的封印底下，一缕气丝松了松，又静下去。

风没有变，星没有动，虫鸣没有停。诺诺啃着果子，毫无所觉。

林洛捏着扇柄，沉默了一息。

然后他低头，看见诺诺仰着脸冲他笑，嘴角沾着果子汁。

他松开扇柄，把那点波澜按回心底，抬手揉了揉她的包包头。

“吃完就睡。”他说，“师父看着。”

急什么。他想。日子还长，徒弟的笑容还在，天塌下来，也得排在糖醋鱼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