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炭比煤更有用。
这个念头是在第三天早上冒出来的。当时苏明薇正蹲在煤炉边观察火焰跳动，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。
煤炭取暖确实好用，但锻造和冶炼需要更高的温度，而木炭恰好能满足这个需求。草原上不缺木材，缺的只是把木材变成优质炭的技术。
“公主，您又在想什么？”阿依古丽端着一碗奶茶走过来，见她盯着炉火发呆，忍不住问道。
“想木炭。”苏明薇接过奶茶，“你去把莫日根叫来。”
阿依古丽愣了一下：“炭窑那个莫日根？”
“对。”
一刻钟后，满手是灰的莫日根站在毡帐门口，眼神有些局促。他这两天跟着苏明薇学烧煤，已经见识了这黑石头的厉害。现在听说公主找他，心里直打鼓——该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？
“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？”苏明薇问。
莫日根摇头。
“你们的炭窑，平时怎么烧炭？”
“就……把木头堆进去，点火，烧几天。”莫日根结结巴巴地说，“火候啥的，师傅教的，看烟色判断。”
“温度能控制吗？”
“啥？”
苏明薇意识到自己说了个现代词。她想了想，换了个说法：“你们烧炭的时候，火大火小，怎么调？”
“就……添柴或者撤柴。”莫日根挠挠头，“有时候火太大了，就盖土压一压。”
苏明薇点头。这就是问题所在了。传统烧炭方法全凭经验，温度控制不稳定，产出的炭质量参差不齐。而她需要的，是高品质的冶炼用炭——燃烧温度高、持续时间长、灰分少。
“你们炭窑在哪儿？带我去看看。”
莫日根的炭窑在王庭西边的小山坡下，规模不大，只有两座土窑。负责烧炭的除了莫日根，还有三个老窑工。
苏明薇围着炭窑转了一圈，仔细观察窑的结构。土窑是传统的馒头窑，顶部留有出烟口，底部有通风道。这种结构她在上辈子的考古纪录片里见过，原理是利用热气上升的烟囱效应，但控制精度确实有限。
“这样的窑，一窑能出多少炭？”她问。
“看木头多少。”莫日根说，“一般两三千斤。”
“合格率呢？有多少能用的？”
莫日根和其他窑工对视一眼，有些尴尬：“有个七八成能用吧。剩下的火候没掌握好，不是生了就是过了。”
苏明薇心里有了数。传统方法的成品率在百分之七十左右，而她有信心通过改进工艺把这个数字提高到九成以上。
“这样，我画个图。”她对莫日根说，“你按我说的改一下窑。”
莫日根愣住了：“改窑？这窑都用了十几年了……”
“改完之后，烧一窑试试。”
莫日根本想反对，但想起之前烧煤的事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眼前这个南朝公主，确实有几分本事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，“咋改？”
苏明薇花了半个时辰画了一张详细的改造图。核心改动只有两点：一是增加底部通风道的调节装置，可以精确控制氧气流量；二是改进烟道设计，让热量分布更均匀。
莫日根看得半懂不懂，但还是按照她的指示去改了。
改造完成后，苏明薇没有急着点火。她把阿依古丽也叫了来，让她在旁边记录。
“记录什么？”阿依古丽拿着炭笔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。
“每个时辰的温度、火色、烟的颜色，还有木头的状态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我怎么说你就怎么记，别漏了。”
阿依古丽郑重其事地点头。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基本的记录方法，虽然很多专业术语听不懂，但她知道这些数据很重要。
第一窑木柴装窑后，苏明薇亲自点火。她没有像老窑工那样一次性把火烧旺，而是用小火慢慢升温，让木材中的水分充分蒸发。
“温度升太快不行。”她一边调节通风口一边解释，“木材表面会形成硬壳，内部还没干透，影响炭的质量。”
阿依古丽奋笔疾书。虽然听不懂"硬壳"是什么，但她把每个字都记了下来。
莫日根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有些不服气。烧炭这种活计，他干了十几年，凭经验吃饭。现在一个南朝公主指手画脚，他倒要看看能烧出什么花样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苏明薇每隔半个时辰就观察一次火候，调整通风口的大小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很稳，仿佛不是在烧炭，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仪器。
第一天过去了，火候控制得不错。
第二天过去，烟色开始变淡。
第三天早上，苏明薇观察了一会儿烟色，又听了听窑内的声音，然后下令：“封窑。”
“封窑？”莫日根皱眉，“火候还没到吧？”
“到了。”苏明薇很肯定，“现在窑内温度在三百到四百度之间，正好是炭化的最佳温度。继续烧下去就过了。”
莫日根将信将疑，但还是按照她说的做了。封窑之后，需要冷却两天才能开窑。
这两天里，苏明薇没有闲着。她带着阿依古丽又去看了一次煤窑，检查煤炭推广的进度。
“最近用煤的牧民多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多啦。”阿依古丽说，“一开始大家都不敢用，后来发现确实暖和，慢慢就接受了。现在好几个部落都在求着要煤呢。”
苏明薇点头。煤炭推广已经走上正轨，接下来她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木炭也发挥更大的价值。
两天后，开窑的日子到了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不但莫日根的那三个老伙伴来了，连巴特尔也凑热闹跑来了。
“明薇姐，听说你在烧一种很厉害的炭？”巴特尔凑到她身边，好奇地问。
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苏明薇没有多说。
窑门缓缓打开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莫日根第一个凑上去看，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咋可能？”
只见窑内的木炭颜色均匀乌黑，质地紧密，敲上去声音清脆。这品质比他烧了十几年炭最好的时候还要好！
“试试。”苏明薇递给他一块炭。
莫日根犹豫了一下，接过炭点燃。火苗蹿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，而且火焰呈淡蓝色——这是高温的标志。
“温度比平时高至少三成。”莫日根喃喃自语，“这炭……烧起来比平时久！”
旁边三个老窑工也凑上来看了，纷纷惊叹。他们烧了一辈子炭，从来没出过这么均匀的高品质炭。
巴特尔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：“明薇姐，这炭比原来的好用多了！能不能用于锻造？”
“这就是我改进它的目的。”苏明薇说，“煤炭温度不够高，锻造铁器还得用木炭。现在这种炭，温度足够，燃烧时间也长，用来打铁正好。”
巴特尔二话不说，拔腿就往王帐跑。
“你干什么去？”
“报信啊！这么重要的事，得让王上知道！”
苏明薇想拦已经来不及了。她皱了皱眉，心想这下动静闹大了。
果然，不到半个时辰，萧铁穆就来了。
他站在炭窑边，捡起一块木炭看了又看，然后看向苏明薇：“这真是你改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用的是什么方法？”
苏明薇简要解释了一下温度控制和氧气调节的原理。萧铁穆听得似懂非懂，但最后的结果他是看得见的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？”他问。
这语气和上次不同。上次是质疑，这次是真正的好奇。
苏明薇没有回答。她知道，这种问题回答多了反而会引起更多怀疑。
“木炭的用处很大。”她转开话题，“锻造、冶炼都离不了。草原上铁匠打一把刀不容易，如果能用上更好的炭，效率能提高一倍。”
萧铁穆点头：“你需要什么？”
“木材。”苏明薇说，“烧炭需要大量木材。另外，我还想再开几座新窑，做对比试验。”
“准了。”
萧铁穆转身离开，走到一半突然停下：“那个莫日根，以后跟着你吧。”
“是。”苏明薇应下。
等人走了，莫日根才凑上来，犹豫着问：“师傅……不，公主，我以后真跟着您了？”
“你不愿意？”
“愿意！当然愿意！”莫日根激动得结巴都好了，“您教我的这些，比我师傅教的强一百倍！”
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：“跟着我可以，但有一条——我让你怎么烧你就怎么烧，不许凭经验擅自改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经验会骗人，数据不会。”
莫日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但他已经打定主意，不管说什么都照做。这位公主，确实有本事。
远处，王帐内。
萧铁穆站在窗前，手里把玩着一块乌黑的木炭。
“王爷，人已经走了。”巴特尔进来禀报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没了。就说木炭对锻造有用，要开新窑做试验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很久。巴特尔站在旁边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你说，”萧铁穆突然开口，“她到底还有多少本事？”
巴特尔想了想：“小人不知道。但小人觉得，她好像……有用不完的法子。”
萧铁穆把炭放在桌上，挥手让巴特尔退下。
窗外，草原上的风依旧猛烈。但不知为什么，他总觉得这片土地正在发生某种变化——而那个女人，正是变化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