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炭出窑的第二天一早,莫日根就发现了不对。
往常这个时辰,窑场这边连个人影都见不到。今天倒好,帐子外面黑压压站了一圈,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。
“师傅!”莫日根一路小跑进帐,“来了好多人,说是各部落派来的,要见您。”
苏明薇正在画图。听见这话,笔尖顿了顿:“都谁来了?”
“小的认不全,反正乌兰部、扎那部、沙陀部……反正挺多。”
苏明薇放下笔。看来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。
帐外那些人见到她出来,眼神都变了。有好奇的,有狐疑的,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敌意——不用问也知道是保守派的人。
“公主,”为首的是乌兰部的头人,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“您烧的那种炭,我们部落想换一些。”
“换?”苏明薇挑眉,“怎么换?”
“就是……拿东西换。”头人搓搓手,“羊皮、奶酪、马匹,您开个数。”
苏明薇摇头:“不换。”
头人脸色一沉:“公主这是不肯帮忙?”
“不是不肯,是没必要换。”苏明薇让人搬来一张羊皮地图,铺在地上,“我打算建一个炭业作坊。部落出人出力,我提供技术指导,最后收益按比例分成。”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。
这种合作方式,在草原上从未有过。牧民们习惯了自给自足,最多就是物物交换,谁听说过“按比例分成”?
“公主的意思是,”扎那部的代表开口了,声音阴阳怪气,“我们出人给您干活,赚了钱您拿大头?”
“我拿三成,你们拿七成。”苏明薇说,“原料、工钱、风险,都算你们的。我只出技术和管理。”
“技术?管理?”扎那部代表冷笑,“不就是烧炭么?谁不会?”
“您会,那您烧一个我看看?”
对方顿时语塞。
他们部落的炭窑他见过,烧出来的炭要么夹生,要么过火,根本没法跟苏明薇的比。可让他承认不如一个南朝女人,他拉不下这个脸。
场面一时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:“都围在这儿干什么?”
众人回头,是拓跋岩。
这位北凉大将黑着脸走过来,身后还跟着巴特尔。拓跋岩在萧铁穆面前虽然挨了训,但对苏明薇的偏见可一点没少。
“王爷有令,”拓跋岩扫了一圈,“炭业的事,暂时由王庭统一管起来。各部落不许私自交易,违者重罚。”
苏明薇皱眉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拓跋岩冷笑,“你是南朝来的公主,在北凉抛头露面成何体统?这炭怎么烧、怎么卖,自然有王庭的人来管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苏明薇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将军说的是。那这炭窑的技术指导——”
“自然是王庭来定。”
“行。”苏明薇干脆地点头,“那我不干了。”
拓跋岩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将军既然说我不该抛头露面,那我就不露面。”苏明薇转身往帐子里走,“这炭窑谁爱管谁管,我回王庭待着便是。”
“你——”拓跋岩没想到她来这一手。
巴特尔在旁边急得直拽他袖子。拓跋岩也反应过来了——这女人是拿住了!萧铁穆正盯着炭业的事,她这一撂挑子,回头王爷问起来,他可担待不起。
“等等,”拓跋岩咬牙,“你有什么条件,说罢。”
苏明薇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:“真的?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那好。”苏明薇重新走出来,“我只有一个条件——我定规矩,王庭可以监督,但不能干预。谁来烧、怎么烧、卖多少钱,都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拓跋岩沉思片刻。这个要求其实不过分,她要的是技术主导权,这正是她擅长的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但王爷那儿——”
“我去说。”
拓跋岩深深的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南朝女人,看似退让,实则每一步都卡在关键点上。他现在开始明白王爷为什么对她另眼相看了。
消息传开后,各部落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乌兰部是最积极的。当天下午,头人就带了五个年轻牧民过来,说是要“学习新技术”。苏明薇也不藏私,从选材、码窑、控制火候,一样样教得仔细。
扎那部则别扭得多。派来的人站在窑边看了半天,嘴里嘟囔着“有什么了不起”,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火候记录。
只有呼延烈部,始终没有动静。
苏明薇没在意。她正忙着建立一套完整的生产流程——原料采购、窑炉管理、质量检验、出库登记,每个环节都立了规矩。
阿依古丽现在成了她的副手,小姑娘学东西快,账目做得有模有样。
“公主,不好了!”
这天傍晚,阿依古丽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扎那部的人把咱们的炭偷走了!就藏在牛车里,被莫日根抓住了!”
苏明薇放下笔:“走,看看去。”
窑场边上,莫日根正拽着一个中年汉子的衣领。那人五大三粗,梗着脖子死活不认账。
“放开他。”苏明薇说。
莫日根不放:“师傅,他偷东西!”
“我知道。放开他。”
莫日根这才气呼呼地松手。
苏明薇看着那个中年人:“你是扎那部的人?”
“……是又怎样?”
“偷炭,是你们部落头人的意思,还是你自己的主意?”
中年人犹豫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自己。”
“行。”苏明薇点头,“这炭你拿走,我不追究。”
周围一圈人都愣住了。
“公主!”莫日根急得跳脚。
“但是,”苏明薇话锋一转,“你要帮我带句话给你们头人——想学技术,直接来问我。我这儿随时欢迎。但要是再偷……”
她笑了笑:“这炭怎么烧的,我能让它怎么烧回去。”
中年人脸色变了变,最后什么也没说,灰溜溜走了。
当晚,扎那部就派人送来了十张羊皮,表示“道歉”。苏明薇照单全收,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。
这种手段她见多了。先是试探底线,发现不好惹就立刻服软。这种人不用惯着,但也没必要死磕。
真正让她上心的,是另一个消息。
“呼延烈的人来了?”苏明薇看着阿依古丽。
“嗯。说是要见您,在帐外等了一下午了。”
苏明薇挑眉。呼延烈,北凉大部落的首领,势力仅次于王庭。这么久没动静,原来是憋着在这儿等她。
“请进来。”
来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得倒是体面,但一开口那股子傲慢劲儿就藏不住。
“公主,我们首领想跟您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首领说了,您的炭业做得不错,他愿意入个股——就是入一份钱,拿一份利,以后这炭业也有首领的一份。”
苏明薇静静看着他。
“首领还说了,”年轻人笑了笑,“这草原上不太平,有人护着总是好的。您说是不是?”
这是在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阿依古丽在后面气得发抖。苏明薇却表情都没变。
“想合作,可以。”她开口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年轻人眼睛一亮: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们首领亲自来跟我谈。”苏明薇站起来,“你不够格。”
“你——”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送客。”
等人走了,阿依古丽才忍不住问:“公主,您不怕他报复?”
“怕什么?”苏明薇重新坐回案前,“他要想动手,早就动了。派个人来试探,说明他还有顾虑。”
“什么顾虑?”
苏明薇提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:“萧铁穆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草原尽头。明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。
但苏明薇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
这场游戏,才刚开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