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当天，苏明薇起了个大早。
阿依古丽帮她梳妆时，手一直在抖：“公主，呼延烈亲自来了……外面都在传，说他今天要给您好看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苏明薇对着铜镜整理衣领，“他要是想动手，早就动手了。亲自来，说明是来谈条件的。”
“谈什么条件？”
“利益呗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“他能坐到大部落首领的位置，靠的不是打打杀杀，是算账。这片草原上，没有永远的敌人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
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。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淡，但目光冷静得像一汪深泉。没有人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，也没有人知道，她上辈子在谈判桌上见过多少比呼延烈更难缠的角色。
甲方爸爸都熬过来了，还怕一个草原首领？
帐外已经候着五六个部落的人。
有乌兰部的，有扎那部的，还有几个小部落派来的代表。他们是听说炭业的利润眼红，专门来求合作的。苏明薇扫了一圈，没看到呼延烈的人。
“先请乌兰部。”她低声对阿依古丽说。
阿依古丽会意，出去把人领进来。
乌兰部的首领乌兰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长相普通，但眼神精明。他一进门就堆笑：“公主，我们部落想跟您合作烧炭……”
“合作可以。”苏明薇打断他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你们部落的窑工，必须来我这里培训。学会了再回去烧，品质才能保证。”
乌兰愣了一下。他原本以为苏明薇会狮子大开口，没想到这么简单。
“行，我让他们明天就来。”
“先别急着答应。”苏明薇让人端上两杯马奶酒，“我话说在前面——技术我出，销路我找，你们出原料和人力。赚的钱，我拿三成，你们拿七成。”
乌兰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。
“三成？是不是少了点？”
“少吗？”苏明薇微微一笑，“草原上会烧炭的人不少，但知道怎么烧出好炭的人，只有我一个。没有我，你们那七八个窑，烧出来的炭连自己部落都未必够用，更别说卖钱。”
乌兰不说话了。他在心里算账——如果苏明薇的技术真能让炭的产量翻倍，哪怕他只拿七成，也比现在多赚许多。
而且最重要的是，如果不合作，他的部落就永远只能用那些质量一般的炭，而其他部落却能用上更好的。时间一长，差距会越来越大。
“行，三成就三成。”乌兰咬牙道。
“爽快。”苏明薇递给他一份契书，“签字画押吧。草原上虽然重信义，但白纸黑字更稳妥。”
乌兰签字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批木炭从窑里出来，换成成群的牛羊。
接下来是扎那部。
扎那部的代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，一进门就阴阳怪气：“公主，我们首领说了，您的炭业做得不错，他想入个股……”
“入股是吧？”苏明薇不等他说完，“三成干股，签不签？”
“三成？”代表皱眉，“我们首领要五成。”
“五成？”苏明薇站起身，“送客。”
代表傻眼了：“您这……”
“嫌少就请回。”苏明薇重新坐下，“我时间宝贵，没功夫跟人讨价还价。愿意合作的，我欢迎。不愿意的，请便。”
代表站在原地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马蹄声。
扎那部是附近有名难缠的部落，仗着人口多，一向飞扬跋扈。代表原本以为苏明薇会忌惮他们的势力，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赶人。
“行，三成就三成！”代表咬牙道。他可不想空手回去没法交代。
苏明薇这才抬头看他：“早这么痛快不就行了？签字吧。”
代表签字的时候，手也在抖。外面都在传扎那部最难缠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。
送走扎那部的人，苏明薇刚端起奶茶润喉，阿依古丽就匆匆跑进来：“公主，呼延烈来了。”
终于来了。
呼延烈是午后才到的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皮袍，身后跟着四五个护卫，阵仗不小。苏明薇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——步伐稳健，但每一步都像在衡量什么。这个人，不简单。
“公主。”呼延烈在帐门口停下，没有要进去的意思，“草原上的女人，不该抛头露面。你倒好，在这里做起生意来了。”
“首领说的是。”苏明薇站在帐内，没有要迎出去的意思，“但草原上的规矩，不也是强者为尊吗？我有技术，有人要，跟抛头露面有什么关系？”
呼延烈眯起眼睛。这个女人，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
“实话实说而已。”苏明薇让人端上奶茶，“首领远道而来，进来喝杯茶？”
呼延烈这才迈进帐篷。他接过奶茶，却没有喝，而是直接开口：“我的人昨天来找过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让他们入个股，他们说你拒绝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苏明薇平静地看着他：“因为规矩是我定的。技术股，三成，谁来都一样。”
“包括我？”
“包括你。”
呼延烈冷笑一声：“公主，你可能不知道草原上的规矩。这片地界，还轮不到你一个南朝女人说话。”
“那轮得到谁？”苏明薇反问，“首领您吗？还是王庭？”
呼延烈眼神一冷。
“你拿王庭压我？”
“我只是就事论事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“首领如果想合作，我欢迎。如果想威胁——抱歉，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。”
“你——”呼延烈猛地站起来，他身后的护卫也往前迈了一步。
帐内的气氛瞬间紧绷。
阿依古丽紧张地抓住衣角。苏明薇却表情都没变。
“怎么？”她看着呼延烈，“首领想在这里动手？”
呼延烈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突然笑了。
“公主好胆量。”他重新坐下，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“我也开玩笑的。”苏明薇也跟着坐下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各自端起奶茶。帐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。
“行，三成就三成。”呼延烈开口，“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以后炭业的事，你得先跟我通气。”
苏明薇想了想：“可以。但我也有一个要求——部落之间的事，我不管。但炭业的技术标准，必须统一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呼延烈离开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走到帐门口，突然回头：“公主，你很聪明。但聪明人，往往活不长。”
“多谢首领关心。”苏明薇微笑，“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呼延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大笑：“有意思。行，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等人走了，阿依古丽才从帐后钻出来，一张小脸煞白：“公主，您刚才吓死我了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苏明薇重新坐下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他不会动手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是个聪明人。”苏明薇端起已经凉透的奶茶，“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，什么时候该忍。很明显，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萧铁穆还在看着。”苏明薇放下奶茶，“这场戏，不仅是我跟他在唱，王庭那边也在看。呼延烈要是敢动我，就是不给萧铁穆面子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公主，您太厉害了！”她崇拜地看着苏明薇，“那些人刚才还凶巴巴的，现在都服了。”
苏明薇只是摇头：“还不够。炭业只是第一步，后面还有更重要的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苏明薇没有回答。她望向帐外，远处的西坡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煤挖出来了，炭业起来了。
下一步，该修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