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西坡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。
苏明薇正在帐中画最后一版修路图纸，笔尖一顿，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那是炭窑的方向。
“公主！”阿依古丽从外面冲进来，一张脸白得吓人，“炭窑、炭窑被人砸了！”
苏明薇放下炭笔，起身往外走。阿依古丽小跑着跟上，嘴里还在说：“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，好好的窑说砸就砸了，第一批木炭全都完了……”
西坡离王庭不远，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。
苏明薇站在窑前，面色平静，但目光一点点冷下去。
三座炭窑，两座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，剩下那座也只剩半口气。窑里的木炭更是惨不忍睹——焦黑的木炭碎了一地，明显是被人故意翻出来的，踩碎的踩碎，踢散的踢散，根本没法用了。
周围站了一圈人，都是负责烧炭的牧民，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苏明薇问。
“卯时初刻。”一个中年牧民站出来，“我们来上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。现场还有脚印，看方向是从东边过来的。”
“东边？”苏明薇眯起眼睛。东边是呼延烈部的地界。
“公主，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的！”阿依古丽气得直跺脚，“肯定是呼延烈干的！他之前要入股您没同意，这是报复！”
“先不要声张。”苏明薇深吸一口气。
阿依古丽愣住了：“啊？”
“这件事不要对外说。”苏明薇转身往回走，“让我想想。”
她需要证据。光是猜测没有用，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才行。
阿依古丽看着她的背影，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。公主好像……不太对劲？按理说被人砸了窑，应该气急败坏才对，怎么这么平静？
她哪里知道，苏明薇此刻心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上辈子在设计院，她见过太多工程事故。甲方拖欠款项、竞争对手使绊子、工人操作失误……但这种直接带人砸窑的，还真是头一次遇到。
不是害怕，是兴奋。
有人沉不住气了。这意味着她的炭业已经做到了让某些人坐立不安的程度。如果不痛不痒，谁会费这么大劲来搞破坏？
回到帐中，苏明薇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呼延烈确实有动机。之前入股被拒，按他的性格咽不下这口气。但直接带人砸窑……这也太明目张胆了，他不至于这么蠢。
除非，他是想逼她主动去求他。
苏明薇冷笑一声。把主意打到我头上，算盘倒是打得响。
“公主，您真的不追究？”阿依古丽端来奶茶，见苏明薇一脸沉思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。
“追。”苏明薇端起奶茶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到证据足够的时候。”苏明薇放下奶茶，“你去把莫日根叫来。”
莫日根是负责炭窑技术的匠人，对现场的破坏情况应该最清楚。
不一会儿，莫日根进来了。他脸上还有煤灰，右脸的烧伤疤痕在火光下一动一动的，显得格外阴沉。
“公主。”他行了个礼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苏明薇示意他坐，“现场你看过了？有什么发现？”
莫日根迟疑了一下：“砸窑的人，对炭窑的结构很熟悉。窑门是被从外面用重物砸开的，但砸的是门闩的位置——一般外人不知道那里最脆弱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自己人干的。”莫日根咬了咬牙，“至少是经常在窑场走动的人。”
苏明薇点头。这和她想的一样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“脚印。”莫日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，“我在窑门口发现了这个。”
苏明薇接过来，是一块碎布，灰扑扑的，看不出颜色，但针脚很密实，像是部落里常用的那种。
“能看出是什么部落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莫日根摇头，“但这种针脚……像是乌兰部的手艺。”
“乌兰部？”阿依古丽惊呼，“他们不是和您合作得好好的吗？”
苏明薇没有说话。乌兰部确实和她有合作协议，但不代表没有二心。草原上的部落，哪有什么永远的盟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“先这样吧。”苏明薇把碎布收起来，“这件事到此为止，谁也不要对外提起。”
莫日根和阿依古丽对视一眼，虽然不解，但还是应了下来。
等人走了，苏明薇独自坐在帐中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乌兰部……呼延烈……到底是谁？
她突然想起一个人。
萧衍。
萧铁穆的族叔，宗室长辈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，但上次议事厅上，他看自己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。那种眼神……像是毒蛇藏在草丛里，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一口。
而且萧衍和呼延烈……根据情报，他们私下似乎有往来。
但现在没有证据，一切都只是猜测。
苏明薇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。天已经擦黑了，远处西坡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。
没关系，来日方长。既然敢砸她的窑，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。
她正想着，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。
苏明薇眼神一凛，重新走回榻边坐下：“谁？”
帐帘被掀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。
“本王来看看你。”萧铁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苏明薇抬头，对上他的目光：“王庭的消息倒是快。”
“西坡那边的事，已经传开了。”萧铁穆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本王听说，炭窑被人砸了？”
“王爷消息灵通。”
“本王是关心你。”萧铁穆语气淡淡，“毕竟你现在是北凉的红人，炭业的中枢人物。出了事，本王不能不管。”
苏明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：“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？”
“问什么罪？”
“炭窑被砸，说明我管理无方，能力不足。”苏明薇端起奶茶，“王爷是不是后悔把炭业交给我了？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本王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至于其他，等你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帐门口突然停下。
“明薇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而不是“公主”。
“这件事，本王会让人查清楚。但你也小心些，草原上想让你死的人，不在少数。”
帐帘放下，人已经走了。
苏明薇坐在原地，手里的奶茶渐渐凉透。
萧铁穆这是什么意思？警告？关心？还是……试探？
她把碎布掏出来，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。针脚密实，确实是乌兰部的风格。但乌兰部没有理由砸她的窑，除非……
除非有人嫁祸。
苏明薇眼神一冷。如果是有人故意嫁祸，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。从简单的破坏，变成了一场有预谋的政治斗争。
她把碎布收好，起身吹灭油灯。
帐外月色正好，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。苏明薇站在帐门口，望着远处的黑暗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想玩？好，奉陪到底。
她苏明薇别的没有，就是韧性强。上辈子在工地上赶进度，连续熬三天三夜都熬过来了，还怕这个？
大不了从头再来。
但这一次，她不会再被动挨打了。
既然有人要玩阴的，那她就陪他们玩到底。看看到底是谁的手段更高明。
苏明薇回到榻边，重新铺开图纸。修路的计划不能停，炭窑可以重建，但她的计划不能乱。
她就不信了，一个小小的北凉，还能比甲方更难搞？
开玩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