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，苏明薇没有急着去西坡。
她把阿依古丽叫到跟前，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通。阿依古丽听完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公主，您是说……要钓鱼？”
“对。”苏明薇把一块碎布塞进她手里，“把这块布挂在炭窑门口显眼的位置，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“啊？”阿依古丽低头看看手里的布，正是那天从破坏现场捡回来的，“这……这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？”
“就是要让人发现。”苏明薇笑了笑，“你去办吧，记得找个嘴快的婆子，让消息尽快传开。”
阿依古丽虽然不解，但见公主胸有成竹的样子，便也不再追问。她揣着布出去了。
苏明薇转身走到地图前，手指沿着北凉各部的位置画了个圈。乌兰部、呼延烈部、萧衍的封地……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？
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萧铁穆面前告状。但没有证据的事，说了也是白说。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，让对方更加谨慎。
所以她要钓鱼。
那块布就是饵。乌兰部的针脚，全草原都知道。她倒要看看，谁会着急跳出来。
消息像长了腿，不过半天功夫，西坡炭窑门口挂着一块乌兰部碎布的事，就传遍了半个王庭。
苏明薇坐在帐中，听着阿依古丽带回来的各种版本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还有人说，乌兰部是被人嫁祸的。”阿依古丽补充道，“乌兰首领昨天还在抱怨，说他部里的婆子手艺好着呢，不可能做这种蠢事。”
“嫁祸？”苏明薇挑了挑眉，“这倒是有人说了真话。”
“公主，您到底在等什么呀？”
“等人上钩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“去，把莫日根叫来。”
傍晚时分，莫日根来了。这位糙汉子上次窑被砸之后，一直阴沉着脸，此刻站在帐中，表情还是很难看。
“公主，您说的陷阱俺不懂。”他闷声闷气地说，“但您让俺把新窑的火生起来，说要出炭，俺照做了。只是……这大晚上的出炭，不是浪费吗？”
“就是要浪费给他们看。”苏明薇示意他坐下，“莫日根，我问你，上次破坏的人，你记得他们是怎么进窑的吗？”
莫日根想了想：“从后山的小路，那边偏僻，一般没人去。”
“好。”苏明薇取出一张图纸递给他，“从今晚开始，你带两个人守在后山。记住，不要点灯，不要出声。只要看到有人摸进来，不管是谁，先抓住再说。”
莫日根愣住了：“公主，您是说是……有人要再来？”
“我猜他们不会罢休。”苏明薇把图纸收好，“上一次没把窑彻底毁掉，他们肯定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莫日根攥紧了拳头：“上次俺没防备，这次俺让他们有来无回！”
“先别冲动。”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，“把人抓住就行，别伤性命。我要活的。”
夜幕降临，草原上一片寂静。
西坡炭窑里，火光通明。新的一窑炭正在烧制，热气透过窑壁往外冒。几个黑影蹲在远处的山坡上，盯着那座窑看了半天。
“哥几个，看清楚了吗？”
“看清楚了，今晚就动手。”
“可我听说，那娘们在窑门口挂了块布……”
“怕什么！就是挂块布吓唬人，她还能未卜先知？上次不也被咱们端了？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，压低声音笑了。
他们猫着腰，从后山的小路摸下去。月光被云层遮住，四周黑漆漆的，只有炭窑的火光映出一片橙红。
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，几人分散开来，悄悄靠近窑口。
就在他们举起手里的家伙，准备故技重施的时候——
“轰——”
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！
“什么人！”莫日根从暗处窜出来，手里举着火把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汉。
黑影们傻眼了。他们做梦也没想到，这大晚上的，炭窑旁边居然有人守着！
“跑！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声，几人转身就想跑。
但为时已晚。莫日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，此刻出手毫不留情。三两下就把为首的黑影按在地上，另外两个也被抓住了。
“说！谁让你们来的！”莫日根一脚踩在那人胸口，“上次是不是也是你们？！”
被抓的人一开始还嘴硬，但被莫日根反剪着手臂，压在地上摩擦了几下，便杀猪般地叫起来。
“饶命！饶命！是……是有人指使我们干的！”
“说！是谁？！”
“是……是王庭的人！萧……萧衍王爷的护卫！”
莫日根愣了一下，随即看向赶来的苏明薇。
苏明薇举着火把，站在窑门口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明灭不定。
“萧衍？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萧衍，萧铁穆的族叔，那个平时笑眯眯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老狐狸。
她早该想到的。
“还有呢？”苏明薇盯着那个破坏者，“他让你们怎么破坏？只是砸窑？”
“不……不只是砸窑。”破坏者哆哆嗦嗦地说，“他说……他说要把事情闹大，最好让您……让您被王爷赶出北凉……”
苏明薇沉默了。
她想过很多种可能，呼延烈、乌兰部、甚至萧铁穆的其他对头。但她万万没想到，第一个跳出来的居然是萧衍。
那个平时见了她总是笑眯眯说“年轻人有冲劲”的族叔。
“公主。”莫日根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这事儿……要告诉王爷吗？”
苏明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火把。火焰跳动着，映得她眼神明暗不定。
“告诉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为什么不告诉。”
她要把这份口供摔在萧铁穆面前。她要看看，这位北凉王会怎么处理自己的族叔。
帐外，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。
苏明薇站在帐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份口供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萧衍，你给我等着。
消息传到王庭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萧铁穆正在用早膳，听完巴特尔的禀报，手里的羊肉串顿了顿：“你说抓住了？”
“是。”巴特尔点头，“王爷，那些人供出了萧衍王爷的护卫。现在苏明薇公主那边扣着人，说要请您过去主持公道。”
“主持公道……”萧铁穆把羊肉串放下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，“她倒是会办事。”
“王爷，要不要……”
“去，为什么不去。”萧铁穆站起身，“本王倒要看看，她想怎么处理这件事。”
西坡炭窑，苏明薇站在窑门口，身后站着莫日根和阿依古丽。被抓的三个人被捆成一串，跪在地上。
萧铁穆到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。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微微福身，“明薇请您来，是想请您做个见证。这三个人深夜闯入炭窑，意图破坏，被我的人当场抓住。他们已经招供，是受人指使。”
“受何人指使？”
“萧衍王爷的护卫。”苏明薇把口供递上去，“王爷请看。”
萧铁穆接过口供，扫了一遍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。
“萧衍……”他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上前一步，“明薇不知道萧衍王爷为什么要针对我。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，还请王爷明示。但这种背后使绊子的手段，未免太下作了些。”
她这话说得巧妙，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，又把皮球踢给了萧铁穆。
萧铁穆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“明薇不敢擅自处置。”苏明薇垂眸，“这件事涉及王爷的族人，理应由王爷做主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突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他把口供收起来，“这件事本王会查清楚。萧衍那边，本王也会去问。”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铁穆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，“你……没有受惊吧？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萧铁穆会问这个。
“多谢王爷关心，明薇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铁穆翻身上马，“这件事到此为止，谁也不要对外提起。”
等萧铁穆走远了，阿依古丽才凑上来：“公主，王爷这是什么意思？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算了？”苏明薇看着远去的马蹄印，微微一笑，“哪有这么容易。”
她了解萧铁穆。表面上说“到此为止”，实际上肯定会去查萧衍。这次她抓住了把柄，萧铁穆就算想包庇，也得掂量掂量。
而且更重要的是，她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她苏明薇不是好惹的。
“公主。”莫日根走过来，“那这三个家伙……”
“先关着。”苏明薇转身往回走，“等王爷那边有了结果再说。”
她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绪。萧衍的突然发难让她意识到，这北凉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。原本以为只是商业竞争，没想到已经升级成了政治斗争。
不过这样也好。
她喜欢有挑战性的对手。
帐中，苏明薇展开那张已经画了无数遍的修路图纸。炭业只是第一步，后面还有更重要的。
她倒要看看，萧衍还有什么招数能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