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苏明薇正在西坡炭窑指导阿依古丽记录昨日的温度曲线。
“卯时三刻火势最旺,辰时初温度开始回落……”阿依古丽一笔一画地写着,虽然字迹歪歪扭扭,但已经能准确记录关键数据。
苏明薇点点头:“不错。温差曲线连续三天稳定,说明窑炉状态已经进入平稳期。接下来重点监控午时和傍晚的两个降温节点。”
“公主,那个人的事……”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。
苏明薇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知道阿依古丽指的是什么——昨天夜里,巴特尔带人秘密押走了那个亲信。
“发配到最偏远的牧场了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据说那边连马草都长不好。”
阿依古丽眨眨眼:“就这么算了?”
“王爷已经给够面子。”苏明薇重新低头查看数据,“萧衍是宗室长辈,论辈分比王爷还高出一辈。能把人处理到这个程度,已经是极限。”
她心里清楚,萧铁穆这是在向她示好。发配亲信而非处死,既保全了萧衍的颜面,又让她看到了诚意——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,这件事他放在了心上。
但同时也是一种试探。试探她会不会得寸进尺,试探她懂不懂适可而止。
苏明薇把炭笔别回腰间。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的更会玩弄人心。
“走吧,去看看新砌的那座窑。”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莫日根说今天要试试新配方。”
主仆二人沿着山坡往下走,刚走到窑场附近,就见巴特尔从不远处迎了上来。
“公主,王爷让卑职给您带个话。”年轻骑士的表情有些尴尬,“从今天起,由卑职负责您的安全。”
苏明薇挑了挑眉:“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不过我这炭窑里里外外都是人,不缺守卫。”
“王爷说……”巴特尔压低声音,“最近外面不太平,怕有人对您不利。”
“对我不利?”苏明薇轻笑一声,“萧衍王爷都折了亲信,谁还会上赶着找麻烦?”
巴特尔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:“公主恕罪,这是王爷的命令,卑职不敢不从。”
苏明薇看了他一眼。年轻骑士站在晨光里,身形挺拔,眼神诚恳。她突然想起萧铁穆之前说过的话——巴特尔是他最信任的亲卫之一。
“行吧。”她不再坚持,“那就麻烦巴特尔骑士在帐外守着了。”
巴特尔明显松了一口气:“公主放心,卑职一定寸步不离。”
苏明薇转身继续往窑场走,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。萧铁穆这步棋走得妙——让巴特尔来,既是保护,也是监视。亲卫守在帐外,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但她并不排斥这个安排。巴特尔对她没有敌意,这点她能看出来。而且有个自己人在身边,某些时候反而方便。
比如现在,她就需要有人帮她盯着萧衍那边的动静。
“公主,”阿依古丽凑过来,小声说,“巴特尔骑士长得真俊。”
苏明薇脚下一个趔趄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真的呀!”阿依古丽眼睛亮晶晶的,“您看他人高马大,骑术又好,说话也客气。比那些成天鼻孔朝天的贵族强多了。”
“你一个姑娘家,怎么成天研究这个。”苏明薇无奈地摇头。
“我就是随便说说嘛……”阿依古丽吐了吐舌头,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,“公主,今天的窑温记录完了,我能去帮莫日根师傅吗?”
“去吧。”苏明薇挥挥手,“记得带上手套,那边温度高。”
看着阿依古丽欢快地跑远,苏明薇忍不住摇头。这个小姑娘,最近对技术越来越有兴趣了。看来她当初选择教她识字算数是对的——知识确实能改变命运,不只是对她,对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适用。
她转身朝自己的毡帐走去。巴特尔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巴特尔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跟着王爷多久了?”
“回公主,七年。”
“七年……”苏明薇若有所思,“那你是王爷继位之前就跟着他的?”
“是。”巴特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,“王爷十六岁即位那年,卑职被选入亲卫队。”
苏明薇点点头。萧铁穆十六岁即位,也就是说,这个年轻人十三岁就跟着他出生入死了。能被选中做亲卫,要么是身手了得,要么是忠诚过人一——或者两者兼备。
“你觉得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她状似随意地问。
巴特尔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……很厉害。草原上没有人比他更会打仗,也没有人比他更会管理人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苏明薇停下脚步,转过身,“我是问,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?”
年轻骑士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南朝公主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王爷他……”巴特尔斟酌着措辞,“王爷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北凉。草原上有很多部落,各自为政,互相征伐。是王爷用十年时间统一了三十六部,让牧民们不再互相残杀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“好人”还是“坏人”,但答案已经很清楚了。
苏明薇重新迈开脚步。巴特尔的回答让她对萧铁穆有了新的认识——不是一个简单的统治者,而是一个真正想让草原变好的人。
这让她觉得,他们之间的合作或许可以更深入一些。
傍晚时分,苏明薇回到自己的毡帐。巴特尔果然守在帐外,寸步不离。
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她说,“晚上降温厉害,去喝口热茶再过来。”
巴特尔受宠若惊:“公主客气,卑职不累。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苏明薇掀开帐帘,“难道还让我亲自给你端出来?”
年轻骑士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:“那就,多谢公主。”
看着巴特尔走远,苏明薇掀开帐帘走了进去。阿依古丽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灯下翻看今天记录的数据。
“公主!”阿依古丽兴奋地抬起头,“您知道吗,巴特尔骑士是王爷最信任的人!当年王爷继位的时候,有人不服气要造反,就是巴特尔带人平定的!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苏明薇有些意外。
“莫日根师傅说的呀!”阿依古丽眼睛亮晶晶的,“他还说,王爷把巴特尔派来保护您,说明王爷对您很重视呢!”
苏明薇忍不住笑了:“他那是怕我死了,没人给他干活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扬了一下。
帐外,巴特尔端着热茶回来,站在月光下,看着那座小小的毡帐。烛光从帐缝里透出来,映出一个忙碌的身影。
他想起白天苏明薇问他的那些话,突然觉得这个南朝公主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。她不撒娇,不矫情,更不会仗着身份颐指气使。
她就像一把刀,锋利,但只朝该朝的方向。
“巴特尔骑士,”帐子里传来阿依古丽的声音,“公主让您进来呢!”
年轻骑士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了进去。
这一夜,毡帐外的守卫换了两拨,但巴特尔始终没有离开。
而在王帐那边,萧铁穆正听着属下的汇报。
“王爷,人已经送走了。”
“萧衍那边有什么反应?”
“萧衍王爷闭门不出,据说摔了一套茶具。”
萧铁穆冷笑一声: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继续盯着,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。”
“是。”
属下退下后,萧铁穆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。远处,西坡的方向点点灯火,那是苏明薇的炭窑。
“王爷,”巴特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卑职回来了。”
“她在做什么?”
“公主在教阿依古丽记录数据,后来……后来还请卑职喝了茶。”
萧铁穆挑了挑眉:“喝茶?”
“是。公主说……说王爷是怕她死了没人干活。”
萧铁穆愣了一下,随即低笑出声。这个女人,还真是……
“行了,下去休息吧。明天继续守着。”
“是。”
萧铁穆站在帐门口,看着那片灯火,嘴角浮现一丝笑意。
这个南朝公主,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