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，西坡炭窑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苏明薇正蹲在窑口记录温度曲线，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。她抬起头，正好看见萧铁穆翻身下马，背着手朝这边走来，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卫。
“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？”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。
“本王来看看进度。”萧铁穆抬了抬下巴，目光在窑炉上扫了一圈，“炭窑运行得如何？”
“一切正常。”苏明薇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，又蹲回去继续记录，“第三批炭明天出窑，品质比第一批稳定三成左右。”
萧铁穆站在她身后，看了一会儿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奇怪符号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这又是些什么？”
“温度曲线。”苏明薇头也没抬，“记录窑内温度变化，用来控制火候。跟您解释您也听不懂。”
亲卫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从来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王爷说话，这位公主是第一个。
出乎意料的是，萧铁穆并没有生气。他盯着那几张羊皮纸看了一会儿，突然开口：“教我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终于抬起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教我。”萧铁穆指了指那些曲线，“这些数字、符号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这下苏明薇彻底懵了。她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萧铁穆是来巡视的，是来试探的，甚至可能是来找麻烦的。但她从没想过，这位北凉王会主动要求学习这些在他看来可能毫无意义的东西。
“王爷，您确定？”她皱起眉头，“这些很枯燥的。”
“本王确定。”
苏明薇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，这才站起身，从一堆羊皮纸里抽出一张最基础的递过去：“这是温度计的读数记录。您看，这里是升温期，这里是恒温期，这里是降温期……每两个时辰记录一次，根据曲线调整火力大小，能把炭的品质稳定在一定范围内。”
萧铁穆接过去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：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简单？”苏明薇挑了挑眉，“王爷以为炭是怎么烧出来的？靠运气？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下。他确实从来没想过，烧炭这种祖祖辈辈都在做的事，有什么道理可讲。但现在看着这张纸，他突然觉得很多事情似乎确实有迹可循。
“行，本王明白了。”他把羊皮纸折起来塞进怀里，“你先忙，本王四处看看。”
说是“到处看看”，但苏明薇注意到，他在那座最大的炭窑前站了整整一刻钟，时不时低头看看手里的羊皮纸，又抬头看看窑口冒出的烟。
这个发现让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。
当天晚上，苏明薇正在毡帐里画新的设计图，阿依古丽端着一盘烤羊肉进来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公主，您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什么？”
“王爷回王帐后，把今天记录的羊皮纸要了过去，说是要找人好好研究研究。”阿依古丽把羊肉放在桌上，“巴特尔说，王爷从来不会对中原的东西感兴趣，这是第一次呢。”
苏明薇笔尖一顿：“他爱研究就研究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她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感激，也不是得意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。
萧铁穆开始频繁出现在炭窑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一趟，有时骑马，有时步行，身后永远只带一个亲卫。他不多说话，只是这里看看，那里问问，偶尔会指着某座窑炉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——火力怎么控制，烟道怎么设计，为什么这个角度比那个角度好。
苏明薇一开始还觉得奇怪，后来渐渐发现，这位北凉王不是在“巡视”，而是在“偷学”。他问的那些问题，分明就是她平时教阿依古丽和莫日根的基础知识。
她没有点破。只是每次萧铁穆来，她都会公事公办地汇报工作进度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。萧铁穆也不生气，有时候甚至会追问得更细。
这天傍晚，萧铁穆又来了。
他站在炭窑边，看着那橘红色的火光，突然开口：“女人，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？”
苏明薇正在记录数据，笔尖顿了顿，但没有抬起头：“王爷想知道？”
“本王想知道。”
“那王爷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萧铁穆挑了挑眉：“你先说说看。”
苏明薇终于抬起头，直视他的眼睛：“我要修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