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窑的烟囱又冒烟了。
这是苏明薇最近听到最多的话。各部落的人赶着马车、牛车,源源不断地朝西坡涌来。他们不再是为看热闹或是找麻烦,而是带着诚意——要么出人,要么出力,要么两者都出,只为能从她这里学到烧炭的本事。
苏明薇来者不拒。
她制定了一套简单的合作模式:部落提供劳力和原料,她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把控,最后的收益三七分成——部落七,她三。这条件不可谓不宽厚,但没有人抱怨。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炭窑的产出,那黑黢黢的炭块烧起来比牛粪暖三倍不止,锻造时火候还稳定。
“公主,乌兰部的人又来了。”阿依古丽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,“这次带了两个年轻人,说是想学烧炭。”
苏明薇正在整理最近的数据报表,头也没抬:“让他们去找莫日根,先跟着打下手三个月,考核过了再正式学。”
阿依古丽应了一声,又凑过来小声说:“扎那部也派人来了,带了十袋黍米,说是上次水利工程的谢礼。”
“黍米留下,人让他们先回去。”苏明薇笔尖顿了顿,“就说我最近忙,暂时不收新学员。”
阿依古丽眨眨眼:“公主,您这是唱的哪出?以前有人来学,您不是挺高兴的吗?”
“你不懂。”苏明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“现在来的人太多了,我要是全收,树大招风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头,但很快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拓跋岩将军那边派人传话,说是想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“拓跋岩?”苏明薇挑眉,“他找我干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想问问炭窑的事。”
苏明薇轻笑一声。这位拓跋岩将军,嘴上是从来不服软的。之前多少次明里暗里反对她,现在倒好,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“告诉他,我过两天会去拜访。”
阿依古丽下去后,苏明薇独自坐在毡帐里,看着堆在角落的那些羊皮纸。上面记录着最近各部落的炭窑产量、收益分成、技术改进方案……这些都是她这几个月的心血。
她成功了。
炭业真的成了北凉第一个支柱产业。不是她自夸,而是事实摆在眼前——过去的一个月,单是西坡炭窑的产出就已经超过了去年整个王庭的燃料消耗。各部落从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主动求合作,不过短短几十天。
但她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呼延烈那边太安静了。
那个男人,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。上次入股被拒后,他既没有再来骚扰,也没有放出什么狠话。这种反常的平静,让苏明薇本能地感到不安。
“他在等什么?”她喃喃自语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巴特尔的禀报:“公主,王爷来了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。萧铁穆?他来干什么?
“请他进来。”
帐帘被掀开,萧铁穆带着一股寒风进来。他今天没带亲卫,只是一个人,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模样的人,手上捧着一个木盒。
“王爷突然造访,有何贵干?”苏明薇站起来,行了个礼。
萧铁穆没说话,只是示意随从把木盒打开。
盒子里躺着一卷羊皮纸,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——温度曲线、时间参数、氧气流量……正是她平时记录的那些东西。
“你画的这些,本王让人研究了很久。”萧铁穆终于开口,“说实话,很多地方看不懂。但有一件事本王想明白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的这些炭窑,不是随便烧烧的。每一座窑的温度、时间、氧气,都有讲究。”萧铁穆看着她,“你教出来的那个莫日根,现在烧出来的炭比老窑工还好。本王想问问你,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?”
苏明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她原本以为萧铁穆只是来看看,或者试探点什么。
“王爷想知道门道?”
“本王想知道,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。”萧铁穆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你之前说想修路,本王可以考虑。但本王想知道,修路之后呢?你还想做什么?”
苏明薇沉默了片刻。她知道,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。萧铁穆不是在试探她,而是在真正地评估她。
“王爷,炭业只是第一步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有了稳定的燃料,才能建窑烧砖。有了砖,才能盖房子、修路。路通了,人才能流通,货才能流通,北凉才能真正活起来。”
“活起来?”萧铁穆重复这个词。
“王爷,北凉太穷了。”苏明薇直视他的眼睛,“不是人懒,也不是地不好,是没有路,没有工具,没有技术。我能给的,就是这些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南朝公主,真是有意思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下,“修路的事,本王准了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人力和材料,王庭不会给你太多支持。”
“多谢王爷。”
萧铁穆离开后,苏明薇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修路的事就这么成了?她原本以为还要费更多口舌。
帐帘再次被掀开,阿依古丽匆匆进来:“公主,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呼延烈部……他们把咱们派去指导的窑工赶回来了!还说什么……说什么炭窑是草原的规矩,外人不能插手!”
苏明薇眼神一冷。看来,暴风雨还是要来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还说……说公主您是妖女,迟早要让草原变天。”阿依古丽咬了咬牙,“公主,您别怕,王爷不是准了您的修路吗?咱们有王爷撑腰,怕他做什么?”
苏明薇没说话。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。萧铁穆的“准了”是有条件的——让她自己解决人力和材料。这摆明了是让她自己想办法,而不是真的全力支持。
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
萧铁穆的默认态度,让她有了底气。各部落的主动接触,让她看到了希望。炭业的成功,让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。
呼延烈想阻止她?没那么容易。
“去把莫日根叫来。”苏明薇下令,“告诉他,准备一下,咱们去拜访拓跋岩将军。”
阿依古丽愣了一下:“这时候去找拓跋岩?”
“对。”苏明薇唇角微勾,“既然呼延烈要搞事,我得先拉几个盟友再说。”
三天后,苏明薇带着莫日根和一些礼物,去了拓跋岩的府邸。
出乎意料的是,拓跋岩并没有给她脸色看。相反,这位老将军看到她来,只是哼了一声,然后让人上茶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拓跋岩开门见山。
“来看看您。”苏明薇让人把礼物放下,“顺便请教一些问题。”
“请教?向我?”拓跋岩冷笑,“你不是能耐很大吗?炭窑烧得比谁都好,还需要向我请教?”
“将军,您误会了。”苏明薇不卑不亢,“我来是想问您一个问题——您觉得,北凉需要修路吗?”
拓跋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修路?”他皱眉,“好端端的修什么路?草原上的路不是一直这么走的?”
“将军,草原上的路是马踩出来的,颠簸难行,车走不了多快,货物也运不了多少。”苏明薇耐心解释,“如果有一条像中原那样的官道,从王庭到各部落只需要三天而不是十天,粮食、货物、信息的流通会快多少,您想过吗?”
拓跋岩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的好听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修路要人,要材料,要钱。草原上哪儿来那么多东西?”
“所以我来请教将军。”苏明薇微微一笑,“王爷已经准了我修路的计划,但人力和材料需要我自己解决。我想听听将军的意见,有没有办法让各部落都参与进来。”
拓跋岩盯着她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南朝公主,真是够可以的。”他摇头,“好吧,看在你炭窑确实有用的份上,我帮你想想。但有一条——修路的事,不能影响部落的正常生产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
从拓跋岩府邸出来,莫日根忍不住问:“公主,这位拓跋岩将军……好像没那么难说话啊?”
“他不是不难说话,是被现实说服了。”苏明薇骑在马上,望着远方的草原,“只要能看到好处,嘴硬的人也会转弯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苏明薇开始为修路做准备。她需要测量路线、规划人力、筹集材料……每一件事都需要亲力亲为。
就在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一个意外的客人来到了她的毡帐。
来人是萧月的贴身丫鬟。
“公主说,想看看能让皇兄另眼相看的女人,到底有什么本事。”丫鬟传达着主人的话,“所以请您明日午后,去公主府上一叙。”
苏明薇挑眉:“见我?”
丫鬟点头:“公主还说,如果您不敢来,就当我没说过这话。”
苏明薇笑了。这位小公主,终于还是坐不住了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公主,我明天一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