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钟响的时候，林洛正在钓一条三条腿的灵鱼。

那鱼他盯了半个月了，每天这个时辰从青石灶下游过去，偷膳祖掉下来的糖醋汁。今天他特意换了新饵，鱼刚咬钩，天边就滚过来一声钟。

一口钟敲不出这种动静。三十三口。

太古禁地的镇界警钟，从仙界最边缘一口一口接力敲过来，敲到浮空岛上空时，湖面震出一圈一圈的纹，钓线嗡嗡地抖。鱼脱钩跑了，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尾巴甩得可欢。

林洛握着钓竿，在湖边坐了三息。

“早不响，晚不响。”他把竿子收了，“非得挑鱼咬钩的时候响。记下来，这条鱼欠我一次。”

玉简是跟着钟声一起砸进院子的，砸得又急又密。第一道来自观星台：禁地方位，星轨乱了。第二道来自天刑殿：边军急报，地脉逆流三千里。第三道来自委员会，抬头烫金，落款催印，林洛扫了一眼就放下了。

小院里先乱起来的，是锅。

膳祖正炖着一锅佛跳墙，钟声一滚，汤面齐整整跳起三寸高。老爷子举着汤勺冲出来：“哪个杀千刀的敲钟！老朽这锅汤守了四个时辰！”

顾长渊来得比第四道玉简还快。玄甲带风，斩岳在背后压出一声低鸣，他在院门口落地，背手站好，先看了林洛一眼，又看了湖面一眼。

“师父。边军三部已就位，九重刀阵随时可以起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放低了些，“您……要去吗？”

“去干什么？”

“封印。”顾长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握刀的手紧了紧，“弟子查了，混沌旧档，三次封印，落款都是您。”

“你查那个做什么。”林洛瞥他一眼，“刀放下。跟师父说话背什么手。”

顾长渊把手放下了，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，最后按回了刀柄上。

诺诺从灵植园跑出来，包包头上还沾着花瓣，怀里抱着小木马。

“师父师父，谁在敲钟呀？好吵，果果的叶子都竖起来了。”

“有人在家具底下翻了身。”林洛把她捞起来放在膝上，“睡觉的大家伙，翻个身，全仙界跟着晃。”

“那要喊它起来吗？”

“不急。”林洛说，“先看看有多少人想借它喊师父起床。”

话音没落，第四道玉简到了。这一道是沈怀舟私人来的，只有一行字：

“师父，别来。可他们点名要您。”

林洛还是来了。倒不是冲着白玉堂。诺诺说想去看看“敲钟的地方”，他顺路。

白玉堂里已经坐满了。十三席委员到齐，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，连门槛外都站着人。林洛牵着诺诺一进门，满堂的嗡嗡声齐刷刷矮了半截，又一浪一浪涨回来。

“林主席来了。”

“快请上座。”

“茶，快上茶。”

林洛没坐。他把诺诺安置在门槛边的旁听小凳上，自己往柱子上一靠，掏出蒲扇。

殿里的味儿很复杂。檀香浓得发闷，底下压着一股旧玉简的尘味，还有几十号人屏住呼吸憋出来的那种静。白玉堂他几十年没来了，柱子还是那根柱子，靠着还是那么舒服。

“说吧。封了多少年，松了多少。”

观星台长老起身禀报：封印上古邪神”混沌”的十万年大阵，七日前起每日泄一缕浊气，今晨泄了第七缕。阵纹自边缘开始褪色，照这个速度，短则三月，长则半年，封印必开。

满堂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“混沌一出，仙界震动。”长老的声音发紧，“上一次它动，还是五万年前。”

“五万年前。”林洛摇着扇子纠正，“主阵的是我第五十一个弟子，我给他压的阵。”

满堂一静。

“再上一次，九万三千六百年前。”林洛又说，“第十七个弟子主阵。”

“上上次……”有位老委员颤巍巍地开口。

“十万年前，第三个弟子。”林洛打了个哈欠，“封过它三次，主阵的都是我徒弟。这东西别的本事没有，就会睡，睡醒了犯迷糊，犯完迷糊接着睡。比委员会好对付。”

有人没绷住，笑出了半声，赶紧捂住。

笑声一落，有人从末席站了起来。

赵副主席。

他如今没有实职了，“督查顾问”的虚衔，穿一身半旧的袍子，可一站起来，那副做了几万年的官架子还在。他先向满堂团团一揖，姿态放得极低，一开口，字字千斤。

“值此三界危局，老夫纵然戴罪之身，也不敢不言。”

满堂安静下来。

“封印混沌，非同小可。十万年大阵，非十万年之人不能主持。”他转过身，面向柱子边的林洛，长揖到地，“老夫恳请林主席，以仙界大义为重，亲自出山，主导封印行动。”

他直起身，补了一句，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
“至于退休之议……”他叹了口气，满是为难，“事关三界安危，是否可以，待封印功成之后，再议？”

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洛身上。

有几位老委员已经跟着点头了。大义当前，谁好意思先提退休两个字？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叹气，说这节骨眼上出这种事，林主席怕是真走不成了。赵副主席垂着眼，恭恭敬敬地立着，姿态恭得发假。

林洛摇扇子的节奏没变。
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一手玩得不算糙：大义压人，先把人架上“仙界安危”的高台，再把退休往“功成之后”一推。混沌这东西他封过三回，阵眼每百年一检，七日前开始泄气，泄得不快不慢，恰好在弹劾案落定、退休之议提上日程的当口。天底下有这么巧的邪神？

困兽先记住每一个拆印的人。墨玄那句话，他记得。

“赵顾问。”林洛懒洋洋地开口，“封印异动，几时开始泄的气？”

“七日前。”

“七日前，弹劾案刚落笔三天。”林洛说，“混沌睡得挺懂章程。”

赵副主席的脸僵了一僵：“天机如此，非人力可测。”

“说得对。”林洛点头，很给面子，“天机嘛。”

他不接话，也不拒绝，扇子摇得悠哉游哉。满堂的人摸不准他什么意思，赵副主席保持着那个大义凛然的姿势，后背慢慢渗出汗来。

“师父师父！”

脆生生的一声，把满堂的凝重戳了个窟窿。

诺诺从小凳上跳下来，蹬蹬蹬跑到林洛身边，拽了拽他的袖子。满殿的人这才想起旁听席上还有个娃娃，都伸长了脖子。

“师父，”她仰着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好奇，“混沌是什么呀？”

“一个睡了很久的大家伙。”林洛低头答她。

“很大吗？”

“很大。吹口气能把这殿顶掀了。”

诺诺“哇”了一声，然后问出了那句后来在委员会档案里被原封不动记下来的话：

“那，能吃吗？”

满堂死寂。

死寂之后，不知是谁先“噗”了一声，接着笑声一层一层荡开，连最严肃的观星台长老都绷不住，白胡子一抖一抖。有人笑出了眼泪，有人拍着案几，十三席的庄严碎了一地。

只有赵副主席没有笑。他站在原地，举着那份“大义”，忽然发现满殿的气氛从“三界危局滑向了能不能吃”，他千斤重的杀招，砸在了一颗糖上。

林洛蹲下来，认真地想了想，认真地回答徒弟：

“不能。没熟。”

“哦。”诺诺有点失望，又很快振作起来，“那它睡醒了会饿吗？诺诺可以分它一颗糖，糖糖吃了糖就不咬人啦，混沌吃了糖，会不会就不拆房子了？”

“有道理。”林洛说，“回头师父写进封印方略里，第一条：备糖。”

又是一片笑声。沈怀舟坐在主席位上，低着头，肩膀抖个不停，手里的笔在玉简上划出一道长长的、完全不合规程的墨痕。

议事议到日暮，没有结论。

或者说，只有一个悬着的提案：恳请林洛出山主导封印，退休之议押后再议。赵副主席引经据典说了三轮，每一轮都被林洛用一两个哈欠化解于无形。散会的时候，沈怀舟追出来，在廊下拦住了他。

“师父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那提案明日还要复议。赵家残党在底下串连，说您是唯一能压住混沌的人，不出山就是置三界于不顾。话越传越难听。”

“嗯。”林洛说。

“您……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回家，喂鱼。”林洛牵着诺诺往殿外走，“别的，明日再说。”

回岛的路上，墨玄从云里渗了出来。

是真的渗。前半截身子先出来，后半截还留在云影里，紫衣一摆，手里转着一枚传讯符。诺诺睡着了，趴在林洛背上，小木马挂在她腰间一晃一晃。

“查了点东西。”墨玄压低声音，“禁地外围三百里，最近三个月，多了七拨香客。上香的，烧纸的，做法事的，全是生面孔。香灰的成色，跟赵府密室里烧的那一种，同一炉。”

“嗯。”林洛说。

“还有，阵纹褪色的顺序不对。”墨玄的手指点在自己掌心，划了道弧线，“从外往里褪。师父，阵这东西我见得多了，真要松动，是从里往外崩。从外往里褪的，那是有人在拿温水煮它，煮得刚刚好，响得刚刚好。”

“煮给谁看？”

“煮给委员会看。”墨玄笑了一声，眼里没有笑意，“煮成一出‘非您不可’。困兽出笼前，先搭了个台子。”

林洛没说话，听着背上诺诺匀匀的呼吸声，走了一段。

“证据呢？”

“在找。”墨玄说，“拆印的手很干净，香客嘴很严。给我半个月。”

“不急。”林洛说，“先让他们把台子搭完。”

墨玄挑了挑眉，没吭声。

“那封印本身呢？”他问，“真松了怎么办？”

“真松了，”林洛说，“有人去封。”

“谁？”墨玄下意识地问。

林洛没答。

云路尽头的浮空岛已经看得见了，岛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，青石灶的烟斜斜地飘，膳祖大概还在守他那锅被钟声搅了的汤。背上的诺诺在睡梦里咂了咂嘴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，听着是”糖”。

林洛想起五万年前那一夜，想起九万三千六百年前那一场，想起最早那一次，十万年前，浊气漫过半个天穹，而他身边站着的，是一张一张年轻的脸。

那些脸如今都是仙尊了。九十九个。

他笑了。
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嘲笑。是那种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主意、又懒得说破的笑，眼角眉梢全是笃定，扇子在掌心轻轻一合。

“回去告诉怀舟。”林洛说，“明日复议，给赵顾问的位子留宽敞点。”

“他要看的戏，得坐得舒服才看得清。”

墨玄张了张嘴，到底没敢再问。他缩回云影里之前，只来得及看见师父脸上那个笑，后颈没来由地一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