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日头爬过节度使府灰黑色的檐角，金辉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淌进议事厅，落在案头层层堆叠的粮册之上。泛黄纸页浸在暖光里，边角因反复翻阅蜷起一圈毛边。沈穗与老谷立在厅下，二人换下驿馆那套沾满尘土的粗布短打，身上是洗得洁净，却依旧朴素的粗布长衫。老谷怀中紧搂一卷厚厚粮底账册，外层包裹的麻布布角磨得起毛，布面星星点点沾着长年誊写账目蹭上的炭灰碎屑。
刘知渊安坐主位木榻，一身暗纹官袍垂落铺于榻前，赵景明静立在他身侧，眉眼沉静。袖口束得齐整，腰间悬一枚素玉小牌，随呼吸小幅度晃动。案上除了两只冰裂纹青瓷茶盏，还码放数册盖有骑缝朱印的河东官粮簿册，册页边缘压着几道深浅折痕，是府中文吏反复查阅留下的痕迹。廊外穿堂风一阵阵卷进来，撩动纸页边角，发出细碎哗啦声响。檐角铜铃被风扫过，飘来几缕极淡的金属嗡鸣。
“坐。” 刘知渊抬臂，浑厚低沉的嗓音在空旷议事厅渐次回荡，目光落向沈穗身上，“昨日听卢文彬回禀，你执意求见，意在商议粮道协同之事，今日便把合作章程一一敲定。”
沈穗略躬身行礼，腰背始终绷得挺直，没有寻常小民面对藩镇节帅那般畏缩瑟缩。待到得到许可，才侧身落座侧边硬木椅面。椅身浸着晨间廊下侵入的凉意，寒气顺着粗布衣衫浅浅透上来。她双膝并拢，双手自然搭在膝头的账册布套之上，掌面蹭过麻布表面粗糙的织纹，没有抢先开口，静待对方发话。视线余光扫过案上堆叠簿册，目光在朱印骑缝处短暂停留。
赵景明上前半步，掌尖拿起最上方一册官簿，指节划过泛黄纸页，语气公事公办，不带半分多余情绪：“节帅考量边境粮运危局，准许穗字商队借用河东藩镇旗号通行全境，各处哨卡见旗便予以放行，另调拨边兵两百人编入你的护粮序列协同御敌。交换条件，商队必须将河东官军粮草需求列为头等要务，粮价较市价压低两成，按月交割结算，不许出现拖延亏欠。”
话音落下，议事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。穿堂风再度吹入，案头一张薄纸被掀起半寸，又轻飘飘落回原处。沈穗掌面依旧抵在膝头账册布面，指节擦过布面凸起的针脚，眼帘敛下，并未立刻应答。下颌线绷出一道浅直轮廓，耳尖稍收，她正快速在脑中核对采买与转运各项开销。
她心底掂量着藩镇这套惯用行事法子：授予旗号名分，紧跟着便要下压收购粮价。寻常游走边境的粮商，遇上这般条件大都会满口应承。挂上藩镇旗号，能够避开沿途哨卡层层盘剥，也少了大半遭游骑劫掠的风险，纵然利润变薄，也好过独自闯荡危机四伏的黑风口。可一笔笔账目在心中过一遍，两成的粮价压降层层向下传导，最终承受苦楚的只会是面朝黄土的粮农。若是收购粮价被强行压低，百姓耕种无利可图，来年大片田地便会抛荒。一旦粮源枯竭，任凭手中旗号再响亮，也无粮食可供转运，整条边境粮道终会彻底崩塌。护粮队一众弟兄阵亡之后的抚恤银钱，同样要从粮运所得利润之中支取，利润被削去两成，抚恤供给便无从着落。
“先生，这两成粮价，实在压不得。” 沈穗慢慢抬眼，目光平直望向赵景明，语调平静克制，没有激愤争辩，也不刻意卖惨诉苦，只据实陈述利害，“民女斗胆算一笔实地账目。河东边境普通粮农，耕种一石麦子，除去种子、农具损耗、官府赋税，最后落到自家手中，不过两斗。我们向外收粮之时，本就比市面收购价高出半成，便是为了让粮农耕种有所盈余，愿意持续垦地种粮。一旦我们这边压价，势必就要向下挤压收购价。粮农无利可图，大片田地抛荒，往后纵使手握再多银钱，也无处采买粮食。”
说话之间，沈穗偏头朝老谷递去一道眼神。老谷会意，布满厚茧的手掌掀开怀中账册麻布封套，双手托住册页，稳稳推放到案桌靠前位置。册页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炭笔小字，一笔一划工整清晰，大大小小收支条目记录得巨细靡遗。就连路途之上撒落半升麦子、修补粮筐耗用几根麻绳、护粮队更新弓弦耗材，全部一一在册。纸页缝隙还残留少许风干谷糠碎屑，是在外仓清点账目之时无意沾染。
“沿途七处大小关卡，原本过税便要占去粮价一成三。” 沈穗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，语速平稳从容，一条条娓娓道来，“护粮队现存一百一十多名弟兄，每月口粮、工钱、伤药兵器损耗，摊算至每石粮食，又是一成。转运途中粮食受潮霉烂、搬运撒漏的固有损耗，占半成。阵亡弟兄的抚恤开销，还需再计一成。如今每石粮食自采买直至运抵河东交割，我们实际净利仅有一成二。如若再压低两成粮价，商队不光要赔本运转，连底层粮农的生计，都难以保全。”
赵景明眉梢略蹙，手指反复抚过官簿绫布封皮，绫布表层被长久触碰打磨得光滑发亮：“藩镇赐你旗号、调拨兵卒，替你挡下劫道祸事，免去打点关卡耗费，这些便利，你为何不纳入账目权衡？”
“旗号兵卒，乃是互惠，并非单方面的恩赐。” 沈穗不闪不避，肩头稳稳压住衣衫，“穗字商队打出河东旗号安稳运粮，藩镇便能获得稳定可靠军粮补给，不必四处寻访零散粮商拼凑供给，亦不用承担粮队半路遭契丹劫掠的损失。再者，商队常年奔走边境险地，何处藏有游骑、哪条山道便于通行、哪处山谷可以临时囤积粮草，各处哨卡未必尽数知晓。我们运粮赶路的同时，便是替藩镇探查边境虚实，等于凭空多了数十双探查敌情的耳目。”
老谷往前踏出小半步，苍老沙哑的嗓音不高，每一字却掷地有声：“天福元年，河东府曾经强行压减粮价三成。那一年，境内粮农抛荒田地足足两千亩。到次年，军中粮草缺口达到三成，最后只能花费高价从汾州跨州调运。这段旧案，老朽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景明眸光微动，这件旧事他自然了然于心，乃是河东粮政一桩难以抹去的疏漏，只是不曾料想，眼前这位民间出身的老粮吏，对此案的亩数、年份记得这般清清楚楚。他转头看向主位上静坐的刘知渊，静待节帅下达定夺。
刘知渊长久沉默，掌尖搭在青瓷茶盏冰凉沿口，指节抚过瓷面细碎冰裂纹路。他静静打量沈穗，少女年岁尚浅，一身朴素衣衫，却算账思虑周全，言谈之间不卑不亢。更为难得的是，她盘算得失之时，没有仅仅盯着商队一己盈亏，还将粮农来年生计、整条粮道长久存续纳入考量，这份眼界气度，绝非寻常流民出身之人所能拥有。
“各退一步。” 刘知渊终于开口，声音沉实厚重，带着久经沙场决断气场，“粮价维持市价，不予压低。河东境内所有关卡，一概免征过税。调拨边兵两百人编入你的护粮序列，调度权归你执掌。”
话音稍作停顿，他目光沉沉望向沈穗，约束条件说得明白通透，不留半点模糊余地：“但有一条铁规。官军粮草订单，你必须优先予以保障，绝不允许先承接私商货务。倘若耽误军粮供给，便按军法论处。”
沈穗心口沉实，肩背原本绷紧的肌肉慢慢松缓。她掂量得出，这已是多方博弈之后能够争取到的最优结果。藩镇免去关卡重税，护住了粮农收益，商队也保留合理运转利润；而商队优先供给军粮，也为自身寻得一道坚实靠山，双方互为依仗，各有所得。
“民女，谨遵节帅号令。” 沈穗直起身躯，深深躬身行礼，神色平静，没有流露狂喜雀跃，仿佛一切尽在审慎预料之中。
赵景明闻言，当即传唤门外侍立的文吏。两名身着青衫文吏捧着两份桑皮纸盟约文书缓步走入厅内，文书之上逐条誊写方才议定全部合作条款，字迹工整端正，没有暗藏晦涩条目。沈穗上前，逐行逐句仔细阅览，确认内容与口头商议完全一致，没有增删改动。
老谷自宽大衣袖之内取出一方小小的木质私印，木头经年握持打磨，表面温润发亮，印面镌刻一个 “穗” 字。蘸上朱红印泥，手腕稍用力，在两份盟约文书落款之处稳稳盖下墨色木印。
刘知渊拿起节度使府硕大朱红官印，印泥饱满厚重，重重落于文书另外一侧。
两份盟约并排平铺摊开在案台之上，一边是藩镇威严朱红官印，一边是商队质朴木刻私印，朱墨交相映照。辰时的日光慢慢向厅中移动，金色光线洒落在两方印文之上，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，廊外风声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