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间的寒霜厚厚蒙在演武场起伏的土坡之上,夜霜尚未被日头完全消融,人脚踩踏上去便发出细碎咯吱声响。泥土表层冻硬,底下却还浸着化冻之后的湿泥,一脚落下便裹上厚厚一层褐黄泥渍。护粮队的操练呼喝声穿透驿馆的夯土院墙,一阵阵往远处荡开,兵器碰撞的脆响混杂兵士的喘息,在清冷晨空里此起彼伏。
陈虎立在演武场正中,肩头缠绕的粗麻布绷带层层叠叠,黑风口留下的箭伤刀伤还不曾全然长好。清晨寒气钻进皮肉,伤处一阵阵隐隐作痛,钝感顺着筋骨四下蔓延。他拳骨扣实那把伴随自己许久的断刀,掌面绷得泛出青白,目光沉沉扫过场中操练的队员。望见站位错乱或是招式走形的人,便粗着嗓子高声喝止纠正,浑厚声浪震荡得场边枯黄杂草簌簌抖落碎叶。护粮队大半都是流民出身,没有受过系统军阵教习,队列排布时常参差,进退转换之间缝隙处处显露,每每见此情景,陈虎眉头便会不自觉地拧起。
官道远处滚来一阵整齐厚重的马蹄声,和护粮队散乱步履全然不同。数百匹马匹蹄音汇作一片,甲叶相互摩擦碰撞,连绵不绝的金属脆响顺着风传过来。陈虎抬眼望向官道来处,瞳仁略一收缩。
一队官军踏着晨雾缓步行来,人人身披冷铁铠甲,甲片被初升朝日映照,漾开一片刺目冷银光芒。为首男子身形魁梧壮硕,肩头宽阔,掌中一杆长枪,枪杆被长年握持磨得滑润。奔至演武场边缘,他猛力勒紧马缰,身下战马骤然人立而起,昂首长嘶,坚硬马蹄狠狠刨动冻土,飞溅起片片裹着霜花的泥屑。
来人翻身自马背跃落地面,沉重铠甲坠得脚步重重砸向泥地,甲叶哗哗作响。几步便行至陈虎面前,自怀中取出一方打磨精良的铜制兵符,双手朝前递出。兵符表面刻着河东节度使府独有的纹路,铜体尚留着怀中躯体捂出来的余温。
“某乃杨猛,奉节帅军令,率领五百精兵编入穗字商队护粮序列,此后听沈掌柜调遣。” 杨猛声线洪亮,是常年沙场行伍淬炼出的刚硬腔调。
陈虎伸手接过兵符,冰凉铜面贴上掌心老茧。他垂眸仔细端详符上刻印,确认确属节度使府信物,才抬臂点头回应,粗哑嗓音带着沙场汉子的质朴:“我是陈虎,护粮队统领,请随我来,沈掌柜正在将台等候。”
二人并肩朝着高台方向迈步前行,身后官军队伍有序开进演武场外侧空地。五百兵士队列排布得如同刀裁斧削一般齐整,行军途中几乎听不到喧哗闲谈,唯有甲胄碰撞的细碎响动。反观护粮队一侧,队员衣着驳杂,粗布短打各式各样,操练间隙不少人转头望向这支来路不凡的官军队伍,眼底交织着好奇、忐忑,还有几分发自心底的自卑,队列随之又松散几分。
将台之上,沈穗静立,老谷就站在她身侧。二人居高临下,将场下两支部队的悬殊光景尽数收进眼底。早春料峭的寒风卷着尘土碎屑向上吹拂,细小沙粒扑打在脸颊,带来一阵刺痒。老谷侧过半幅身子,压低下音量,话音只够身旁沈穗听见:“官军士卒战力自是不差,可就怕他们自恃正规边军身份,心底轻看咱们流民组成的护粮队。若是心底不服调度,往后协同作战,反倒容易生出祸乱。”
沈穗掌面轻搭在将台粗糙的木质栏杆上,长年风吹日晒的木头遍布深浅沟壑,粗糙木纹磨过掌心厚茧。她没有出声应答,只以沉静目光观望下方队伍动向,静待杨猛登台。
杨猛跟随着陈虎踏上将台石阶,行至沈穗面前,躬身行武将军礼,周身甲叶随之磕碰,撞出一声清亮脆响:“杨猛,见过沈掌柜。”
“杨将军一路奔波,辛苦了。” 沈穗略作颔首,语调平和沉稳,“往后边境护粮御敌,还需仰仗将军出力协同。”
“此乃分内之责。” 杨猛挺直身躯,视线顺势向下扫过演武场护粮队众人,眉头极淡地蹙了一瞬。这一丝神情转瞬即逝,并未当众吐露半分评判。他旋即转头,对着身后跟来的亲兵高声下达将令:“传令全军,入西侧空营按什伍建制扎营。兵器铠甲统一归置堆放,无号令擅自离开营区者,依军法处置。”
亲兵得令,策马疾驰返回队伍传令。五百官军有序转向西侧营地移动,脚步排布整齐划一,行进扬起的尘土厚薄都相差无几。可队伍行至半途,末尾一名什长模样的兵士偏过头,对着身侧同伍同伴低声咕哝,话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:“我等乃是正经河东边军,何故要听从一介民间粮商调遣,实在有失体面。”
他说话音量压得不高,奈何演武场周遭空旷寂静,周遭数名兵卒尽数听得清楚。几人嘴角抑制不住往上勾起,脚步也不自觉放缓些许,队列就此裂开一道浅浅缝隙。
杨猛脚步骤然顿住,周身气场瞬时冷冽,猛地回头,锐利目光好似利刃直直扎向队伍末尾。旗杆之上大旗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,声响短暂遮盖些许人声,却压不住他的怒喝:“方才何人妄言,立刻出列!莫要等我亲自拿人,到时候罪责加倍!”
整片演武场刹那鸦雀无声,连操练的护粮队员都纷纷停手,转头望过来。那名失言什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手指扣紧腰间刀柄,指节泛白。迟疑再三,才磨磨蹭蹭踏出队列,脑袋垂得极低:“将、将军,属下…… 属下失言。”
“既然编入护粮序列,护粮队的号令,便是我的号令,便是节帅的号令。” 杨猛大步走到他身前,声音并未嘶吼,字字却裹挟军法威压,“当众质疑统属调度,便是违逆军规。来人,杖责二十!”
两名亲兵快步上前,把那什长按倒在泥土地面。军棍挥起落下,沉闷的啪啪击打声在空旷演武场来回回荡。每一记军棍打实,那人躯体便狠狠一颤,他死死咬住牙关,不肯出声哀嚎。二十军棍打完,他满身冷汗淋漓,挣扎着从泥泞地面爬起身,依旧规规矩矩归回队伍站定,脊背强行绷直。
其余官军兵士目睹这一幕,人人神色凛然,再无一人敢私下窃议半句。
站在一旁旁观全过程的陈虎,心底暗自赞许。带兵之人,最要紧便是镇得住麾下兵卒,若是放任兵油子肆意妄为,真到峡谷厮杀的战场,必然酿成大祸。他上前一步,对着杨猛抱拳,肩头绷带随动作微微绷紧,旧伤又扯出一阵抽痛:“杨将军治军严明,陈某佩服。护粮队多是流民出身,不曾受过完整军阵教习,往后还望将军多多指点纰漏。”
“陈统领不必过谦。” 杨猛神色稍稍缓和几分,“昨日我便在暗处观望你们操练,你的三才护粮阵,针对骑兵冲击颇有章法。只是队员之间配合生疏,阵型转换之时侧翼留有极大缝隙,一旦遇上契丹骑兵全力猛攻,很容易被对方撕开防线。”
“我也正为此事烦忧。” 陈虎难得露出一抹笑意,嘴角向两边咧开,露出洁白牙齿,“不如自今日起两军合练。官军负责演练步阵补强侧翼,护粮队打磨阵型衔接,午后便进行一次合演,看一看实际成效如何。”
“甚好。” 杨猛干脆应下,没有半分拖沓。
二人随即弯腰,以地上湿润泥土充当沙盘,指尖在泥面勾画阵图。陈虎细细讲起黑风口峡谷遇伏的实战经历,何处容易遭骑兵迂回突袭,阵型该如何收缩防御;杨猛则诉说官军对抗游牧骑队的战术诀窍。你一言我一语,越聊越是投契,仿佛相交已久的旧识。
商议完毕,陈虎转身下去调度护粮队调整站位,杨猛也回去整顿自己带来的官军部曲。没过多久,演武场上再度爆发出震天的操练呼喝,两股人马逐步交织混合。虽说转换之间依旧带着生涩滞碍,却已然生出协同御敌的雏形。
将台上,沈穗静静俯瞰下方场中景象,心口沉实,肩背那股紧绷感缓缓消散。有这五百久经沙场的官军并入队伍,往后再度穿行危机四伏的黑风口,才算真正多了一层牢靠依仗。
日头缓缓向上爬升,晨间寒霜一点点消融,泥土之中升腾起湿漉漉的土腥气,混杂兵士身上汗水咸味儿,顺着微风飘上高台。老谷在身侧低声开口:“杨猛此人,是实打实做实务的战将,并非只想混资历镀金之辈。刘知渊此番,确有实打实合作的诚意。”
沈穗略一点头,没有开口回话,目光落在场中。杨猛亲自下场示范长枪攻防招式,长枪舞动呼啸生风,铠甲表面流转跳动着日光。
午后合练如期开启。陈虎的三才护粮阵居于中部,杨猛所部步卒分列左右两翼,模拟契丹骑兵自坡地俯冲而来。两股队伍相互策应,硬生生把虚拟的骑袭攻势稳稳抵挡在外,阵型不曾溃散分毫。
演练结束收兵,杨猛收枪,枪尖重重杵进湿软泥土,抬眼看向陈虎,慢慢开口:“效果尚可,再操练半月,便可投入真实战事。”
陈虎抬手抹去额角滚滚而下的汗水,咧嘴大笑,断刀向下拄在泥地里,压出一处浅浅土坑。
待到暮色一点点浸染天际,整日操练方才宣告结束。阿桃抱着一摞打磨齐整的木质号牌快步走来,挨个分发到官军士卒手中。杨猛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块刻 “穗” 字木牌,背面刻印护粮队编号。他伸手探入怀中,把原本的官军铜腰牌一并收妥,铜牌与木牌互相磕碰,撞出几声细碎清脆的叮当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