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刚转过拐角,那三个图案——三角、圆环、断开的螺旋——突然全灭了,像灯泡被拔了插头。何涛摸了摸左耳的耳钉,不烫也不震,就是个普通的金属小疙瘩。他盯着前面,原本应该是通道的地方,现在看起来皱巴巴的,像揉过的锡纸,表面还有波纹,看久了眼睛发酸。
他没动。
不是害怕,是太安静了。刚才那种数据流动的声音没了,墙上的字也不动了。整个地方像停住了一样,只有他还活着。
“难道我成了唯一能动的人?”他小声说,“系统,你还好吗?吱一声也行,给个签到奖励都行,泡面味儿的也行。”
没人回他。
连系统都不说话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,鞋底刚碰到地面,就听见“咔”的一声,不是耳朵听到的,像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。接着整个空间猛地一抖,那层锡纸一样的东西裂开一条缝,后面露出了东西。
是一堵墙。
但不是砖墙也不是数据墙,而是一排排透明的柱子,密密麻麻,看不到头。每个柱子里都有一个人,姿势不一样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头朝下,像是被人随便塞进去的。
他们都没穿衣服,身上泛蓝光,皮肤有点透明,能看到里面有些细线一样的东西在动,像血管里跑的数据。最吓人的是脸——全都扭曲着,嘴张得很大,却没有声音,眼睛瞪着,瞳孔乱糟糟的,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。
何涛愣住了。
他见过死人,见过疯子,也见过异能耗尽炸开的人,但从没见过这种……活人卡在加载中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根柱子前。
里面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,寸头,左眉有疤,穿着旧制服,是五年前基地市巡逻队用的款式。他双手抓着柱壁,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喊救命,但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何涛敲了敲柱子,手感觉到轻微震动,像碰到了正在运行的机器。
“你能听见我吗?”他贴着柱子问。
那人没反应。
不只是不动,连眼珠都不转。他的目光停在某个点上,好像被困在一个反复做的噩梦里。
何涛退后两步,看了看四周。这些柱子乱七八糟地立着,有的歪的,有的斜的,还有几根横着插在地上。奇怪的是,它们没有电线连接,也没有电源,却都在运转。
“这谁设计的?设计师该进局子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又摸了摸耳钉,“系统靠不住了,这里连提示都没有,估计进了禁区。”
他闭上眼,把感知降到最低,只留一丝意识连着耳钉,像天线一样往外探。这一招他以前用过,用来找空间裂缝的节奏。现在他想试试能不能感应到这些柱子的信号。
一秒,两秒。
忽然,耳钉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警报,也不是上线提示,就一下,很轻,像有人在他耳边咳了一声。
他立刻睁眼。
就在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——柱子之间的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灰雾,像烧完蚊香后的烟,慢慢移动。每一根柱子顶部都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连向那层灰雾。灰雾像网一样,把所有人连在一起。
“原来还联网了。”他冷笑,“还挺高科技。”
他又走近另一根柱子,这次是个女人,二十多岁,长发披散,脸上带着笑,眼角却有泪痕。她的手指在柱壁上快速划动,像在写字,但太快了,看不清内容。
何涛伸手贴住柱壁,放出一点点波动。这不是攻击,只是试探,就像轻轻弹玻璃听声音。
波动反弹回来慢了0.3秒。
他皱眉。
这不对劲。正常反馈不该这么慢。除非……这柱子不只是存人,还在抽什么东西。
他换了个位置,再次放出波动,这次对准那个巡逻队员的头部。
这一次,他收到了更清楚的信息。
柱子里有一圈代码链,像手铐一样扣住太阳穴。那链子会动,每1.5秒收紧一次,每次收紧,男人的脸就抽一下,同时一股信号顺着链子流进地下的粗光柱里。
“靠。”他低声骂,“这不是关人,是在吸东西。”
他想起以前在黑市见过一种机器,专门抓流浪汉,用震动把他们的记忆和情绪抽出来,卖给有钱人当体验包。一段“初恋的感觉”能卖五十克晶石。
可这里的规模大上千倍。这些人不是被抽记忆,而是长期被当成信号源榨干。而且他们来自不同年代——刚才那个穿旧制服的男人,旁边另一个柱子里的男人穿的是末世前的白大褂,胸口别着“新纪元生物研究所”的工牌。
“所以这地方逮人不分时间?”他喃喃,“逮到谁算谁?”
他沿着柱子走,一边看一边记。越看越恶心。有些人身体已经开始坏掉,半边脸是肉,半边是马赛克;还有几个脸上叠着好几张脸,像是被硬拼上去的,表情混乱,不敢多看。
“你们是谁抓来的?”他对着柱子问,“是系统干的?还是这个世界自己出问题了?”
没人回答。
但他发现,每次他说话,柱子里的人眼皮会轻轻抖一下。不是一起抖,是随机的,像是最后一点反应。
“还能听见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那就还没死透。”
他站直身子,看看四周。
想救他们,当然想。
可怎么救?
他没工具,没权限,系统也失灵了。硬拆锁链?万一这些人靠这个维持意识,一拆全完了。找接口?这里连个按钮都没有,全是光滑的柱子和飘着的灰雾。
“我现在连把螺丝刀都没有,拿什么拆?”他自嘲,“要不先去楼下便利店买套工具?扫码还是刷脸?”
话是这么说,但他没走。
他知道,一旦离开,下次再来就不一定找得到这里。而且这个地方明显压制外来者,连系统都被屏蔽了,说不定出去一趟再进来,坐标变了,或者直接被踢回现实。
他必须在这里解决。
他蹲下来,手掌贴地,试着用异能感受下面的结构。这招有风险,上次用多了差点变植物人。但现在顾不上了。
异能慢慢渗入地面。
三秒后,他感觉到了——地下有东西。
不是实体,是一条很深的数据主干,比任何一根光柱都粗,像是整个地方的主轴。它穿过所有柱子下方,通向远处一片黑暗。
“源头在那边。”他抬头看向黑暗,“可过去得穿过这片柱子,万一触发警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他发现,柱子之间的空隙不是乱的。如果把它们连起来,隐约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,像是给人指方向。而这条路的起点,正好是他站的位置。
“合着我还站对地方了?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系统不响,倒是这些‘囚犯’给我带路?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不管是不是陷阱,他都得走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巡逻队员。
那人还在抓柱壁,嘴一张一合,眼神空洞。
何涛盯着他,忽然说:“我没带钥匙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楚。
“但我记仇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记得路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迈步,踏上第一条路。
每一步都很轻,怕惊动什么。柱子之间距离忽宽忽窄,有的地方只能侧身过,有的地方突然变大,中间立着一根特别粗的柱子,里面关着一个孩子。
十二三岁,穿破校服,抱着膝盖缩在角落。和其他人不一样,他的眼睛闭着,脸上没有痛苦,反而很平静。
何涛停下脚步。
他没靠近。
他知道,看着越安全的东西,越可能是陷阱。
他绕开空地,继续往前。
越往里走,柱子越多,灰雾越浓。空气里开始有低低的震动,像很多人同时叹气,又像老冰箱的声音。他的耳钉时不时震一下,像是提醒他别睡着。
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脸。
可有些画面还是进了脑子——那个女人指甲在柱壁上划出的痕迹,像是写了上千遍“放我出去”;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嘴角突然咧开,笑得不像人;还有那个孩子,明明闭着眼,却在他经过时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们别吓我,我胆子小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就想找出口,顺便带你们走。”
没人回应。
但他知道,他们听见了。
因为当他走到尽头,站在最后一排柱子前时,整个空间的震动停了一瞬。
他停下。
面前是堵实墙。
墙上刻着三个符号。
三角,圆环,断裂的螺旋。
和拐角处的一样。
但这一次,它们在慢慢转动。
像是在等他输入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