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的观海，热得像蒸笼。
商务会场在中心区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，整层被包了下来。落地窗外是浦江夜景，江面上的游船拖着光带缓缓移动。场内是冷气十足的开阔空间，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，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。服务生端着香槟和红酒在人群里穿行，一排排高脚桌摆得很密，每张桌上都放着公司名牌。
出席的人非富即贵。时尚圈的、品牌方的、投资方的、媒体的，男的大多西装革履，女的礼服高跟鞋，每个人都端着杯子在人群里游走，说着那些体面而含蓄的话。
Meridian的年度商务聚会，亚太区最有头有脸的合作伙伴都来了。MUSA的高层到了，镜界的总监到了，几个国际品牌的中国区代表也到了。
镜界这一桌在靠中间的位置。总监带着三个模特来的。【蓝】穿了一身BONA的深蓝色休闲西装，衬衫领口敞着，没打领带。【赤】是Musa的黑色三件套，领结系得一丝不苟，头发往后梳，露出整张脸。
沐光璃坐在他们旁边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礼服，剪裁利落，面料泛着哑光，是他自己从Musa那边调来的新款。他没有戴假发，没有变装，就是沐光璃本人。没戴眼镜，头发打理过，露出眉骨和眼睛的轮廓，坐在两个顶级男模旁边，气场一点没输。
镜界的总监姓吴，四十来岁，戴一副金丝眼镜，正跟【赤】说着什么。沐光璃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，目光在场内随意地扫着。他看到了几桌之外的位置，夏思凝的妈妈坐在那里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，头发盘着，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。旁边是夏思凝的姐姐夏思瑶，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裙。再旁边是夏思凝，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，头发放下来了，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她们那一桌还有另外几个人，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跟夏思凝年纪差不多的男生。男生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斯文干净。应该是那个相亲对象，沐光璃想。
夏思凝的妈妈正在跟那对中年夫妇说话，笑容满面，语气热情得有些刻意。她偶尔拍一下夏思凝的手，像是在介绍什么。夏思凝坐在那里，嘴角挂着礼貌的笑，但眼神有些游离。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，没有往镜界那桌的方向看。
沐光璃收回目光，喝了一口果汁。
这时候，大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。一个穿深蓝色长裙的女人走进来，头发披着，耳垂上一对蓝宝石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她个子高挑，走路的姿态从容而笃定，像是这种场合她来过无数次。旁边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，帮她拿着包。
莫婉晴。
镜界的总监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整了整西装领子，快步迎上去，脸上的笑比刚才跟【赤】说话的时候热络了不止一个档次。“莫总，欢迎欢迎。”
莫婉晴跟他握了握手，笑了一下。“吴总监，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是是，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在洛杉矶。您这边请，我们镜界今年跟Meridian的合作非常顺利，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这次参与项目的主打模特。”
他领着莫婉晴往镜界那桌走。桌上几个人都站起来了。【蓝】把衬衫领口拢了拢，【赤】正了正领结。沐光璃也站起来了，但他没有整衣服，只是把果汁杯放在桌上，站在旁边等着。
吴总监走到桌前，指着【赤】和【蓝】依次介绍。“这位是【赤】，我们的首席男模，Musa西装线的头牌。这位是【蓝】，BONA休闲线的主力。然后这位——”他转头看向沐光璃，“这位是【黑】本人。Meridian这次都市线的主打模特，也是我们镜界今年最亮眼的新人。”
莫婉晴的目光在沐光璃身上停了一秒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她伸出手。“幸会。”
沐光璃跟她握了一下。“莫总好。”
手松开，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吴总监在旁边笑着说“【黑】虽然年轻，但专业素养非常高，这次项目里品牌方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”。莫婉晴点了点头，说“我看过样片，确实不错”。她转头看了吴总监一眼，“吴总监，你们镜界的人才储备越来越强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，全靠莫总这边给机会。”吴总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莫婉晴又跟【赤】和【蓝】分别说了两句。她说话的时候，沐光璃站在旁边，端着果汁慢慢喝。他没有像旁边几个同事那样点头哈腰，也没有刻意往前凑。就是站在那里，姿态松弛，像是一个对这种场合已经很习惯的人。
莫婉晴跟吴总监说完话，忽然偏过头看了沐光璃一眼。“【黑】，我这边有几个品牌的负责人想认识一下你。方便的话，跟我去那边聊几句？”
吴总监连忙说“方便方便，【黑】你去吧”。沐光璃放下杯子，点了点头，跟着莫婉晴往大厅另一边走。他们走的方向，正好经过夏思凝那一桌。
沐光璃的步子不急不缓，跟在莫婉晴旁边半步的位置。他经过夏思凝妈妈身后的时候，脚步没有停，目光也没有特意往那边看。但夏思凝的妈妈感觉到了有人从旁边经过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她看到的是莫婉晴的侧脸。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莫婉晴旁边那个人身上。
她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。
沐光璃从她面前走过去，深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勾勒出修长而挺拔的线条，侧脸在头顶水晶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。他没有戴眼镜，没有任何遮掩，就是以那张脸、那个气质，走在莫婉晴旁边。像这种场合他来过一百次。
夏思凝的妈妈盯着他的背影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嘴巴微微张着。她旁边的丈夫问她“怎么了”，她没有回答。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沐光璃，那个被她嫌弃家庭条件差、被她逼着女儿分手的男生。他怎么会在这里？他跟莫婉晴是什么关系？莫婉晴是什么级别的人，她太清楚了。
Meridian的亚太区高级代表，时尚圈里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。她今天好不容易拿到邀请函，就是为了在这个场合混个脸熟，跟Meridian那边搭上线。而沐光璃，那个她口中的“内地普通中产家庭的男生”，正跟莫婉晴并肩走在一起，姿态随意得像在散步。
夏思凝也看到了。她的目光追着沐光璃的背影，直到他拐进另一桌的人群里，看不见了。她转过头，看了她妈妈一眼。她妈妈的表情她从来没见过。那种震惊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。沐光璃没有再经过夏思凝那一桌。他跟莫婉晴在几个品牌方的桌子之间周旋了一圈，聊了一些业务上的事，然后又回到镜界那桌坐了一会儿。吴总监问他“你跟莫总认识”，他说“之前拍Meridian物料的时候见过一面”。吴总监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散场的时候，沐光璃跟镜界的人一起往外走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夏思凝已经发了消息过来。
“我看到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那个Meridian的代表在一起。”
“哦，她有些业务想要了解下，我陪她聊了一会。”
“你不是在Musa打工的吗？为什么会跟这种级别的人在一起？”
沐光璃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，夜风吹过来，把他礼服的衣角吹起来。他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打字回复。
“没什么，一般的业务洽谈而已，不要想太多。哦，对了，你跟你相亲对象今天如何了？你妈还满意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