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潮退去,荒墟余腥未散。
满地畸变灯兽的残尸横七竖八铺在乱石之间,墨绿血水浸透黑土,混杂着灯烬焦糊的味道,形成一股荒境独有的腥臭浊气。
黑雾依旧沉沉压顶,将整片天地锁得密不透风,没有日月,没有晨昏,只有永恒的阴冷与死寂。
一场夜猎,看似有惊无险,四人尽数存活,却没人敢有半分松懈。
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兽潮只是荒境最粗浅的杀机。
野兽无智,贪食而死;人心有欲,贪利而狠。
方才大战轰鸣、灯力激荡、兽吼震天,动静极大,早已传遍周遭数里荒土。
此刻潜藏在黑雾中的散修猎手、流亡残修,必然已经被尽数惊动。
废墟之内,众人快速休整。
阿蘅取出随身仅剩的疗伤灵膏,迈步走到顾野身前,伸手示意他褪去染血的外衫。
“肩头伤口很深,兽爪带荒境浊气,不及时清理,容易侵入经脉淤堵灯脉。”她语气沉静,指尖凝着一丝淡白灯韵,轻柔替他拔除伤口残留的煞气,再将灵膏均匀敷上。
顾野身姿挺拔,任凭动作,面色毫无波澜,只低声道:“小伤,不碍事。荒境里比这凶险的伤势,我见得多了。”
话虽如此,此刻他袖口、肩头血色淋漓,伤口深可见骨,看着依旧触目惊心。
老铁盘膝坐地,闭目调息。
掌心老旧木灯光芒愈发黯淡,方才大范围镇煞、压制兽潮戾气,几乎抽干了残灯大半本源。灯身古朴的纹路微微黯淡,连一贯温润的护持灯韵都变得微弱几分。
“旧灯残韵损耗过重,短时间内无法再大范围铺开护持。”老铁睁眼,神色凝重,“接下来的路,我们再无大范围兜底屏障,所有厮杀,都要实打实硬拼。”
沈烛立在废墟中央,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沾染的墨绿兽血,五指缓缓收拢。
丹田之内,碧焰灯芯依旧死寂沉眠,没有半点复苏迹象。
方才整场兽潮大战,他全程纯肉身搏杀,筋骨早已超负荷透支,四肢酸胀发麻,气血虚浮不稳。每一次深呼吸,神魂深处依旧传来细密的钝痛,那是燃命折寿留下的永恒后遗症。
鬓边几缕白雪,在昏暗微光下刺目依旧,无声提醒着他付出的代价。
但他的眼神,却愈发沉稳冷冽。
无法燃火,便炼肉身;无法御焰,便炼本心。
钟长夜想以绝境磨他锋芒,那他便在这绝境之中,扎根、生长、逆势变强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沈烛抬眼,扫过四周沉沉黑雾,“大战动静太大,踪迹彻底暴露,用不了多久,大批散修便会合围而来。我们必须尽快撤离,补充资源、打探情报。”
阿蘅点头附和:“我们丹药耗尽、灵力亏虚、旧灯乏力,此刻是最虚弱的时候。正面遭遇成群散修或是宗门死士小队,必死无疑。”
“荒境深处,有无资源据点?”顾野沉声问道。
老铁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有。荒境流动黑市。”
“荒境无城无市,却有一群常年游走的残修,自发组建流动黑市。没有固定据点、没有固定人马、没有规矩律法,只做资源交易。丹药、灯核、灯骨残片、宗门情报,应有尽有。”
“唯一的规矩,就是弱肉强食。”
阿蘅补充道:“我在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,西野荒境黑市,是整片死地唯一的情报交汇点。所有流亡修士、附庸叛徒、宗门眼线,都会聚集在此。我们想要了解添油宗最新动向、荒境势力分布、哨卡布防,只能去黑市打探。”
危险与机缘,永远并存。
此刻的他们,缺丹药、缺补给、缺情报、缺退路,恰好最需要黑市的资源与消息。
“黑市位置在哪?”沈烛问道。
“不定点,但有固定暗号。”老铁抬手,指尖摩挲旧灯纹路,“每月朔夜,荒境中层乱石谷,残修聚市。今日恰逢朔夜,黑雾最浓,遮掩气息最佳,正是黑市开市之时。”
时机巧合,却也未必是好运。
朔夜开市,汇聚四方残修,自然也汇聚着添油宗无数眼线。
“去。”沈烛果断定调,“险中求活,别无选择。”
四人不再拖沓,快速收拾残局。顾野收集散落的灯兽兽核,这种低阶灯核虽品阶不高,却可兑换基础丹药与疗伤资源;阿蘅将几块品相完好的上古灯骨残片妥善收纳,这是能温养神魂的至宝;老铁收起黯淡旧灯,贴身护住,作为最后的保命底牌。
随后一行人隐匿气息,舍弃古墟据点,纵身踏入无边黑雾之中。
一路西行,荒土愈发荒芜。
地面乱石嶙峋,遍地枯骨狼藉,有兽骨,亦有人骨。
无数破碎的灯器、断裂的灯骨散落在泥土之中,诉说着这片土地常年不绝的厮杀与陨落。空气中的戾气愈发浓重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沿途偶尔能听到远处零星的厮杀怒吼、凄厉惨叫,转瞬又被黑雾吞噬,死寂重回。
荒境从无安宁,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搏杀、在陨落、在消亡。
半个时辰后,前方黑雾深处,隐约透出点点零星微光。
不是规整温暖的宗门灯火,而是杂乱、摇晃、忽明忽暗的兽油火光,星星点点,藏在乱石峡谷之间。
乱石谷到了。
谷口隐蔽,两侧危岩高耸,天然遮挡视野,是绝佳的隐匿交易之地。
谷内人声嘈杂,低低的交谈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混杂着浊气与血腥味,构成独属于荒境黑市的乱象。
四人放缓脚步,收敛所有气息,压低身形,缓缓走入谷中。
谷内人流驳杂,尽是面目桀骜、气息暴戾的流亡残修。
这里没有君子修士,没有宗门礼法,只有一群被世道抛弃、被追杀流亡、在死地挣扎求生的亡命之徒。
随处可见简易地摊,摆放着灯核、残丹、破损灯器、兽皮、古籍残页,甚至还有修士废弃的灯骨、禁制碎片。
交易简单粗暴,以物易物,以命换财。
沈烛四人刻意分散半步,压低容貌,收敛身上所有特殊灯韵。
沈烛无焰无灯,气息平凡,看上去如同普通负伤残修;顾野敛尽杀伐锐气,沉默寡言,隐于侧后;阿蘅褪去宗门弟子的清雅气度,素面敛容,不显分毫特殊;老铁旧灯避光隐韵,遮住所有特殊残息。
即便如此,四人一路走来,依旧引来无数隐晦打量的目光。
荒境之人,嗅觉最是敏锐。但凡气息干净、身形规整、不像常年混迹死地的人,都会被视作异类,暗中提防,甚至伺机窥探劫掠。
“尽量低调,只换物资、不问闲事、不与人纠葛。”阿蘅低声提醒,“此地眼线密布,多说多错。”
四人缓步穿梭地摊之间,默默观察局势。
耳边不断传来细碎交谈,句句不离添油宗,字字指向那场惊天叛宗之事。
“听说了吗?添油宗全境通缉的碧焰逆徒,逃进西野荒境了。”
“我早看见了边界灯符画像,年纪轻轻,身怀逆世火种,宗主悬赏高得吓人,擒住活口直接封宗门长老!”
“别想了,那等人物岂是我们能碰的?传闻他能硬撼宗主灯印,燃命破局,战力滔天。不过听说他战后灯魂反噬,修为尽废,如今就是个无灯废人。”
“真的假?若是废了,那就是天大的机缘!谁能找到他,就是一步登天!”
“别做梦,宗主特意放他入荒境,哪能让我们轻易得手?荒境各处哨卡、黑市据点,全是宗门眼线,但凡有人疑似窥探、上报踪迹,都能兑换高阶资源。”
细碎话语传入耳中,句句戳心。
沈烛面不改色,心底寒意渐浓。
钟长夜的布局,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细密周全。
不止是死士追杀、哨卡围堵,更是以天价悬赏利诱整片荒境的亡命之徒,人人为耳目,人人为猎手。
以天下人为棋,以乱世为炉,日夜淬炼他这枚孤火。
四人走到一处专卖疗伤丹药、低阶灯核的地摊前,摊主是一名白发佝偻的老者,半身灯脉残缺,显然也是被宗门迫害的流亡之人。
顾野拿出几枚品相完好的高阶灯兽核,低声交易:“换疗伤丹、清煞散。”
老者抬眼,浑浊的目光淡淡扫过几人,没有多问,快速接过灯核,递出一小瓷瓶丹药,声音沙哑低沉:“朔夜开市,风声最紧。最近少在外游荡,哨卡暗探全员出动,黑市里面,藏了不少宗门钉子。”
一句善意提醒,转瞬即逝。
阿蘅眸光微凝,顺势低声问道:“听闻近期荒境多有死士搜捕,敢问哨卡布防如何?可有绕行密道?”
老者闻言,眼神骤然一缩,飞快扫过四人,语气压低:“你们是外来的?躲追杀的?”
阿蘅没有否认,亦没有承认,静静对视。
老者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荒境东西南北四大哨卡,尽数封死。添油宗下了死令,但凡疑似叛党、外来流亡,一律扣押盘问,可疑者就地镇压,只留灯芯。”
“黑市每一次开市,都有暗探潜伏,专门捕捉外来修士踪迹,上报领赏。”
说到此处,老者目光骤然落在沈烛鬓角,那几缕隐藏在黑发间的雪白发丝,在微光下隐约刺眼。
老者瞳孔微不可查一缩,瞬间闭口,不再多言,低头收拾地摊器物,刻意疏远。
仅仅一缕白发,便足以让人联想到那个燃命折寿、鬓生霜华的碧焰逆徒。
气氛瞬间凝滞。
沈烛眸光微冷,已然察觉不对。
下一刻,不远处几名散漫伫立、看似闲散的黑衣修士,骤然转头,目光死死锁定四人方位,眼神锐利、气息规整,绝非普通荒境散修。
是暗探!